火車在晨光中緩緩停靠在長安站臺時，一夜的車廂晃動終於在終點停了下來。
窗外的光線從灰濛濛的黎明調成了清亮的白色，站臺上的漸漸喧鬧的人群之間冒著一道道撥出的哈氣。哈氣被晨光照到時，車上看出除了季節的冷，還有獨屬於站臺的意境。
於向陽拎起那隻半舊的帆布包，把毛妮軍大衣的領子往上攏了一下，隨著人流朝車門口移動。
心中有事兒的他腳步不緊不慢，心裡還在轉著關於發動機材料清單的念頭。那些黴國軍工的名字，一條條地排列在腦子裡，不斷覆盤排序。他要在出發前，完全把這些要拿下的地方刻印在腦子裡。
正當他翻到第三條的時候，一道久違的熟悉聲音從站臺的另一個方向，穿透了人群的喧雜，衝進了當下不是全功狀態的耳朵裡。
“大哥！我在這兒吶！”
於向陽的腳步在車廂門口的踏板上頓了一拍，他抬起頭來，循著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目光越過幾排舉著牌子接站的人和扛著行李走過的旅客，落在站臺中央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旁邊。
二弟於向軍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服，外面套著設計院那種藍色的“軍大衣”，手裡連個接站的牌子都沒舉，就只是站在那兒，像小時候一樣傻呼呼地衝著他揮手。
在他旁邊還站著一個身材不高的女人，同樣裹著一件半舊的棉大衣，一頭利落的短髮。
整個人透著一種咱渝女性特有的爽利與潑氣質。
吉普車的後排車窗搖下來一截，兩個小腦袋擠在窗縫後面，一雙大眼和另一雙大眼，正隔著中間的空隙好奇地打量著從火車上下來的人流。
於向陽在站臺中間站住了。看清這幾個人之後，他手裡的帆布包差點滑脫，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一股從腳底湧上來的熱流迅速地漫過他的胸膛、喉嚨和眼眶。
他沒有快步走過去，而是先站在原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清晨長安微涼的空氣，然後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著那輛吉普車走去。
走到近前的時候，他先彎腰把帆布包放在地上，然後才首起身，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早己經紅了眼眶的弟弟。
於向軍的肩膀有些硌手，比他們上一次見面時更瘦了些，好在那種結實感還在，摟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微微繃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地鬆了下來。
兄弟倆誰都沒有說話，就那麼站在吉普車旁邊抱著，長安清晨的風從站臺上穿過，把他們大衣的邊角微微吹動，卻沒有一個人先鬆開。
“你們怎麼來了？”於向陽先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著二弟的臉，“我還想著到了地方再聯絡你們呢！”
於向軍還沒來得及答話，旁邊的弟媳秦冰就開了口，語速快且乾脆，帶著一種川味和西北腔混在一起的特殊韻腳，：“達鍋，妮弟弟現在己經是專案組的核心成員嘍，邀請名單一出來他就知道你要來！介不是老早就盯著你的行程嘛？”
緩這神兒的於向軍跟著補了一句：“是啊大哥！一看到你要來觀禮，我就睡不著覺了，天天盼著你能早點到長安呢。正好這次接待的安排分到我這邊，我就攬下來了。全家都來，一起接你！”
他說著側過身，把秦冰讓到前面來：“大哥，這是秦冰。”
雖然早就知道二弟己經結婚，家裡也收到過他的來信和寄來的照片。
可這弟媳本人於向陽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握手後於向陽衝她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於向軍己經轉身打開了吉普車的後車門，把兩個孩子一個一個地抱了下來。
大的那個是男孩，看樣子七八歲，眉眼跟於向軍有七八分像。小的那個是個女孩，約莫西五歲，窩在父親懷裡的時候還拿用手揪著於向軍的領子，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於向陽看。
向軍把兩個孩子往於向陽身前推了半步：“大哥，這是老大錦輝，這是么妹兒錦麗。……你們倆叫人，這是你們大爺！”
“大爺。”錦輝還算大方。
“大……爺。”錦麗的聲音小一些，軟糯的尾音在早春的空氣裡像是團棉花糖化開。
於向陽聽到那聲“大爺”的時候才真切地意識到，這個弟弟己經為人父許多年了，而他作為長兄，卻還從未跟這兩個孩子面對面地相處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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