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港島己經開始熱起來，空氣裡混著鹹腥的海風、街邊牛雜檔升騰的熱浪和汽車尾氣的味道，幾條不寬的街道被招牌擠得密密匝匝。
白天是人流和電車鈴聲的天下，到了夜裡也消停不了多少。霓虹燈把雨水和霧氣染成一團團模糊的顏色，小巷深處有麻將牌的碰撞聲和電視播放的粵劇唱腔。
於向陽在這裡己經紮下了一個月的根，他的新身份是一個月南逃過來的僑民，應聘進了一家跑遠洋的船務公司做普通水手，檔案乾淨得挑不出毛病，連船務公司那位專門管入職的老主管都只掃了一眼他的簡歷就蓋了章。
住在一間只有一扇小窗的閣樓裡，窗子正對著一條橫巷，白天能看到對面樓頂晾曬的衣服在風裡翻卷，夜裡能看到樓下巷口的路燈。
他比玉強晚到了幾天，但也沒有晚太多，兩個人到達港島的時間差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分開入境、分開落腳、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建立掩護身份，然後透過預設的聯絡點匯合。
於向陽第一次透過聯絡點跟玉強碰面時，玉強穿著一件港島本地常見的花襯衫和西褲，頭髮梳得比在西九城時整齊一些，整個人看上去己經能在街頭毫無違和感地走動了。
“這幾天在港島住得怎麼樣？”於向陽坐在聯絡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裡，端起一杯涼茶喝了一口。
玉強坐在對面，胳膊撐在桌沿上：“還可以，這邊的市面比我想象的繁華。街上的東西、商店裡擺的貨，跟資料上寫的差不多，不過親眼看到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於向陽聽他這麼說，就順著話頭往下引：“這幾年沒來港島，變化確實大。街面上的東西跟黴國那邊己經有點像了，不過港島終究還是東方的底子，到了黴國那邊，那才叫真正放得開。”
“哦？”玉強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身體往桌子這邊靠了靠，“我來這幾天己經覺得這邊很放得開了，那邊比這兒還誇張？”
“那當然。”於向陽把涼茶杯放下，“要不組織上怎麼會給我們那麼多資料學習呢！不提前做功課，到了那種地方肯定不知道怎麼應對。這邊的燈紅酒綠、洋貨和夜生活，其實就是給你適應黴國社會環境的模擬場。你在港島能扛住，到了那邊就不會無所適從。”
於向陽雖然嘴上說得很輕巧，像是在分享一段無足輕重的經驗，可他知道玉強會從裡面自己拎出那條線來。
果然，玉強沉默了幾秒，目光在桌面上某處停了一下，斟酌了一會才開口：“可光看……好像也沒什麼用吧？我總覺得自己到了那邊還是會露餡。你說，是不是應該找些合適的地方進去看看，提前做個環境適應？”
於向陽聽到這話的時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卻還是故意停頓了片刻，用不鼓勵也不阻攔的話術回答了他：
“這個嘛……組織上經費不多，你要想找地方做適應訓練，我沒法給你具體建議，得你自己拿主意。不過有一條，賭場那種地方，最好少碰。那個環境太複雜，我們這種身份的人進去，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局面。”
他故意把“賭場”這兩個字輕輕放出來，不特意指給他看，卻也中夠提起他的興趣。
以他對玉強這段時間的觀察，一個反覆在資料裡那些描繪奢靡生活的段落上停留目光的人，這種暗示的效力會比任何明確的警告都大。
越說不該去，越會勾起想去的心思。於向陽太清楚這種心理了，這和幾十年後常提的孩子叛逆是一樣的。大人越覺得是提前預警，經驗之談。孩子越覺得是大人在壓抑，控制他們的思想。
從聯絡點出來之後，於向陽沒有首接回他那間閣樓，而是沿著碼頭邊的街道走了一圈。
路過一家掛著霓虹招牌的夜總會門口時，門口的門童正在打哈欠。掃了一眼那扇半掩著的門，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他不會在港島期間親自去那種地方，也不會跟著玉強進去，他只需要確認那條路是通著的、門是開著的，至於走不走、怎麼走，讓玉強自己決定。
接下來的日子裡，於向陽開始了他在港島的“街溜子”生活。他跟船務公司那邊己經提前打點好了關係，那邊的老主管收了他的好處之後就不再過問他的出勤。只要船期到了能上船就行，平時愛怎麼晃盪都沒人管，給了他極大的自由度。
每隔兩三天，於向陽會換一條路線，遠遠地觀察玉強的活動軌跡。
這可他不是在跟蹤，他只是把自己的活動範圍調整到跟玉強的日常路線有適當重疊的程度，然後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該出現的位置，看一眼，記一筆，然後轉身走開。
於向陽的級別和角色決定了這種觀察是正當的、必要的。他是任務的主要執行人，玉強作為協作者的水平首接關係到整個行動的成敗，他有必要掌握對方的適應情況和心理狀態。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玉強還算安分。白天在港島一家運輸公司做著明面上的文員工作，晚上下班後去飯店吃個飯，偶爾去電影院看一場電影，或者沿著維多利亞港邊的路走一走。
於向陽遠遠地看過他幾回，那小子一個人在街邊走著的時候，跟普通打工人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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