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大年夜當天。
黃土塬上的夜，黑得像潑了墨。
風颳過溝峁，嗚嗚地吼。
小草廟村臥在山窩子裡，大半人家早早就吹了燈。
——只有幾孔窯洞裡漏出昏黃的火光，那是守夜的。紡線的。給娃餵奶的。
這幾天，村裡人人心裡都踏實。
糧倉裡堆滿了新編的柳條筐。簸箕。草蓆，還有一包包曬得乾透的野菜乾。
那是全村人拼著命給李芸湊的抵債貨。
人活在世上，總是要有個盼頭的。
好些人都打心眼裡認為，過年吃頓餃子，新的一年就不會捱餓。
所以今天哪怕是村裡最窮的魏老漢，也湊了一碗黑高粱面，包了洋芋餃子。
李芸跟李春梅沒搭理成家，自顧自待在窯洞裡包白麵餃子。
窯洞窗戶上新糊的報紙厚厚一層，把白麵香氣和年夜飯的香氣鎖在小小的窯洞裡。
村子裡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一直到半夜，小草廟村上空似乎都飄著令人心安的糧食香氣。
只是誰也沒料到，這平靜底下，早埋了兩窩禍心。
......
......
“周，周哥，咱們真要放火燒房啊？”
村東頭土坡坡下頭，魏癩子裹著爛棉襖，滿臉驚恐：
“要是，要是燒死了人咋辦？這會兒他們都睡了，直接搶就成——”
“癩子，哥教你一個道理，男人做大事就要心狠，不狠不成事哩。”
他對面，穿著棉襖蒙著臉的周哥，惡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村裡有民兵，有點動靜他們可就開槍了，難道你想吃槍子？
我從紡織廠借來的車可還在外頭候著，點了火，趁亂搶完東西就走，誰也抓不住咱。
這坡上光禿禿的連個樹都沒有，咱們這多人摸過去，那不是找死？
點了火再搶，這叫‘調虎離山’，你娃硬是慫得很麼——”
周哥目露兇光，身後六七個混混也都興奮地搓了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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