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府的廚房,雖系伺候飲食之地,卻自有其規制氣度。
這廚房是三進院落,自北向南,次第排開。最北一進,乃是堆垛柴炭、藏納冰凌的雜物院子;
中間一進,專司洗菜滌器、宰殺活物,是那粗使活計的去處;
再向南去,便是那烹調精髓所在,分作葷、素、糕點三廚;最南邊又隔出一個清靜小院,當作雕工之用。
從外頭望去,只見一帶青磚灰瓦,牆垣樸拙,悄無聲息地隱在後巷深處。
形制皆是單層硬山式樣,青磚砌就的牆,灰瓦覆著的頂,並無半點彩畫裝飾,
比著主宅那琉璃映日、朱漆明柱的輝煌,自是另一番謙抑光景,正合了“廚役之地,不奪主宅之尊”的禮數。
窗欞俱是小巧方窗,密密糊著高麗紙,防的是那油煙氣息外洩;門戶皆是厚重的實榻木門,門楣之上只淺淺刻著“膳房”兩個楷字,再無別的紋樣,免得有僭越之嫌。
再看那煙囪,竟有兩丈來高,亦是青磚砌成,頂上覆著瓦片,為的是將那炊煙首引上天,不教它衝擾了主宅的清貴。
步入其內,但覺處處井井有條,一應器物雖不顯奢華,卻也十分考究。
地下皆用青磚墁平,便於灑掃;灶間地面更鋪著青石板,取其防火防潮的效用。
抬頭看那樑柱,俱是松木原色,不曾施以油彩,只在梁枋之上,淺淺刻了幾筆卷草紋樣,略作點綴罷了。
至於所用的傢伙什物,多以銅鍋、鐵釜、陶甕為主,那等銀光閃爍的器皿,唯有逢著大宴之時,才臨時取來一用,平日裡是斷不敢擺出來的,恐有“僭用御器”的嫌疑,落了人口實。
各位看官,聽吾細細分說各房位置,那掌葷腥的與做素菜的廚房,比肩列於東跨院之內。
北邊房舍是葷廚,南邊房舍是素廚,中間留出一條過道,首通後頭的雜物院子。
這般佈置,葷廚離那存肉的冰窖近便,素廚則與府中的菜圃相連,取用那新摘的時蔬,最是便宜。
裡頭伺候的人手,也自有分別:那葷廚裡多是男廚役,專管宰殺、劈骨等力氣活計;素廚裡則多是些媳婦婆子,心細手巧,專司擇菜、洗切等精細功夫。
那製作各色點心、飴糖的糕坊,卻設在西跨院後頭的罩房裡,與那雕工坊只一牆之隔,傳遞些瓜果刻件,甚是便宜。
此處最是清靜,遠離喧囂,正合了那麵糰、餡料需靜置發酵的章程。在此間勞作的,清一色皆是女廚役,只因這糕點製作,最講究耐心細緻,且少些男僕出入,也免了內宅裡的許多閒話。
最特別的,是那專司瓜果雕刻、食料擺砌的雕工坊,獨獨佔著西北角上一個清淨小院,與廚房群隔著一條專為防火設的空巷。
如此,既免了雕刻時揚起的木屑塵灰汙了食材,也落得個互不打擾,各專其業。
正月十五,榮國府大廚房卻早己熱火朝天。新任雕工坊總管柳嫂子早早的起身,可剛剛走進廚房院中,就發現別人起的更早,這廚房的院子裡己經有往來如織的人流。
柳嫂子不由的緊張起來想起前日林管家囑咐:“元宵夜宴非同小可,聽聞宮裡要賜菜,咱們的餚饌須得既合時令,又不逾禮制。”
雕工坊的人知道今天是大日子,飴饌糕坊,素菜廚、葷菜廚又豈能不知!
寅時三刻,曉星猶掛飛簷,糕坊內早己燭影搖紅。門前新懸紫檀木匾,鏨飴饌糕坊西個字,底下兩排朱漆食盒映著灶火,竟似瑤池宴前的儀仗。
蒸糕組佔著東首明堂,十二口五層竹蒸籠壘作鰲山形。
掌案白三娘梳著光滑溜的圓髻,正指點丫鬟們製作梅花湯餅:“這面劑要用鵝油揉透,模具須是檀木新刻的梅花樣。“但見面團在模具中壓出五瓣花紋,填入棗泥後上籠急蒸,出籠時每朵梅花竟都綻開細縫,露出內裡暗紅的棗餡。”
有個剛來的小丫頭沒有見過世面,忍不住偷嘗棗泥,她笑罵:“小蹄子,這棗泥要按九分棗一分糖的比例,叫你咂摸去一分,待會塌了花形可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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