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帳成了臨時的救災中樞,燈火通明,人流不息。
王后孛兒帖也帶著婦女們,組織起龐大的後勤隊伍,熬製稀薄的肉粥,收集還能使用的皮毛,照顧凍傷者。
可就是盡了全力,依然是改變不了什麼!
來不及完全轉移或庇護不及的畜欄,成了巨大的停屍場。羊只擠在一起凍成了僵硬的白色堆疊,有些甚至保持著站立依偎的姿態,卻早己沒了氣息。
牛馬倒在雪地裡,有些半個身子都被雪埋住,睜著無神的眼睛,口鼻處掛著冰凌。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死亡的氣息。
倖存下來的牲畜寥寥無幾,在清理出的有限空地上瑟縮著,發出微弱哀鳴。
許多不那麼結實的舊穹廬,在積雪重壓下坍塌,或被雪完全掩埋,只露出一個鼓起的雪包。
人們哭喊著用一切可用的工具刨挖,希望能救出下面的親人。
有時挖出的是尚有氣息的活人,抱在一起靠體溫僥倖存活;更多時候,挖出的是一具具凍僵的軀體,保持著蜷縮取暖的姿勢,面目青紫。
人們臉上沒有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麻木的悲痛與茫然。
男人看著成片死去的牲畜,那是他們一年的心血、一家人的活路,如今化為烏有,許多人抱頭痛哭,或用頭撞擊凍硬的木樁。
女人摟著餓得首哭的孩子,看著所剩無幾的存糧,眼神空洞。
老人坐在廢墟邊,望著白茫茫的天地,喃喃唸誦著經文,淚水在佈滿溝壑的臉上凍成冰痕。
鐵木真一路沉默地看著。
他看到一對父子從倒塌的穹廬下挖出孩子母親的屍體,那父親仰天發出狼嚎般淒厲的哭喊;
鐵木真看到一個小女孩抱著一隻凍硬的小羊羔,怎麼也不肯撒手;
鐵木真看到曾經驍勇的那顏,此刻望著死寂的牧場,眼神一片死灰。
鐵木真的拳頭在皮襖袖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焦慮化為了沉重的痛楚與暴怒——對長生天無情威力的怒,對自身未能更好保護子民的自責之怒,對眼前這滿目瘡痍的痛心之怒。
鐵木真停下腳步,站在一處稍高的雪堆上,聲音嘶啞卻傳得很遠,壓過了零星的哭泣:
“哭有什麼用!眼淚能融化冰雪,能讓牛羊復活嗎?!都給我站起來!”
所有人都望向他,那些絕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習慣性的依賴。
“清點活人!清點還能喘氣的牲畜!清點剩下的糧食和能用的氈子!”
鐵木真一條條下令,不容置疑,
“男人,去挖開道路,找回失散的族人!女人,生火,把凍死的牲畜能吃的部分趕緊處理,燒熱水!老人和孩子,集中到最完好的幾個大帳裡去!”
鐵木真目光如刀,掃過眾人:
“長生天給了我們考驗,但我們蒙古人,是從狼群裡殺出來的!雪能埋掉草場,埋不掉我們的手和刀!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還有一把彎刀在手裡,我們就不會餓死!聽我命令——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