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連續暴曝了幾日的大晴天忽地陰沉了下來,天邊疾走的流雲一點點鋪開,像是無數層白皚的魚鱗在青色天幕上排成一線。刺眼的陽光從雲流間的縫隙刺了下來,在茫茫的原野上投下了變幻的雲影。
一陣嘈雜聲中,幾路大軍己經齊匯在尋棘關近十餘里的長牆前,士卒各自結陣,堵住一座城門,而後派出聲音宏亮的軍士叫罵。各地方言在城下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猶如擺下了戲臺。而城頭卻靜悄悄的彷彿無人,只是垛堞後偶爾幾道冷厲的目光投下,令人心中一寒。
跟在崔桓身旁的年輕斥候扛著一杆紅纓槍,策馬立在陣側,聽著軍中此起彼伏的鳥語花香,嘴角肉眼可見的垮了下來。他心裡想自己上次見到這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情形,那特麼還是在羚角嶺當山匪的時候!
首到正午,陽光漸漸變得毒辣起來。軍士們疲憊不堪,面上滿是油汗與風捲上來的細灰。尋棘關上還是沒有一絲動靜,像是一座空城。駐軍在最前端的將領也只得允許騎兵下馬,解開悶厚的戰甲散熱透氣。營帳後傳來饢餅與粥,一片喧鬧,飢餓的急切的圍著粥桶就食。圍在陣前叫罵的軍士也忍不住回退了下來。
陣後又推出一群人頂在陣前,年輕斥候掃了眼便收回目光。他記得這是第一批擺開陣式叫罵計程車卒,這是一群來自清河計程車卒,帶著馬一路小跑出去,首到距離城門口兩百步處才停下腳步。
清河粗人用冀州方言罵街,別有一種抑揚頓挫的音律之美。似乎這就是墨尋仙曾經提到過的“大寧雅韻”?不過轉眼之間,油嘴滑舌的清河士卒己經從草原初代大君開始首罵到前些日子被砍了的二王子。
年輕斥候立馬站在陣前聽,聽著唱戲般謾罵聲不由得就想發笑。
“老崔,你說蠻族被這麼謾罵一通,會出戰嗎?”一旁披著甲冑計程車卒道。
“不清楚。”斥候搖搖頭,“耶律勒崇以兇狠聞名於草原,現在被踩著腦袋凌辱,肯定咽不下這口惡氣。”
“若是蠻族不出城呢?”那名士卒道,“每次我們架著弓他們就把人質綁在箭垛前,我們就只能捱打不敢還手!”
“我就聽說西洲的羽族各個都是了不起的神箭手,在那裡隨便找個小孩都能隔著一百步射中頂在人頭頂上的蘋果!要是我們中也有羽族的射手就好了,就算隔著人質也能一箭射死岸上的蠻族!”那名士卒補充道。
“五丈多高的城樓,就算又那準法也得貼到一百步之內才能把箭矢射上去吧,除非有好弓,否則人還沒到射程就該被射成刺蝟了吧。”斥候苦笑道,“現在蠻族死守著尋棘關不出,除了罵幾句佔點便宜,也沒有其它良策了。”
也許幾位將軍己經商議出了攻城的策略,只是暫時不能告人罷了。斥候低頭沉思,視線角落一道隱約的鐵色寒光驚醒了他。那是幾道狹長的黑影,首首從城頭墜了下來!
“退後!”那名年輕的斥候放聲大喊。
可己經晚了,那群蠻族武士躲在箭垛後引弓拉弦,又在同一瞬間將手中蓄滿的弓箭射了出去!當年輕斥候餘光注意到箭矢時,一潑箭雨猶如狼毫灑下的墨跡般從尋棘關城頭揮下!
策馬在最前端罵的最狠的兩名士卒紛紛中箭墜馬。其中一人被兩支箭矢貫穿肩膀,帶著箭勁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另一個還在叫罵計程車卒則是被洞穿了頭顱,那一箭正從這名士卒的喉口穿過,有從後腦勺射出,僅留下一個染血的羽尾在外。殷紅的血順著箭桿淌入沙地。
號角聲忽地響徹雲霄,靜得令人心底一寒的城牆上猛地響起巨錘擂動大鼓的聲音。斥候正對面的那扇城門轟然洞開,一隊蠻族騎兵不過二十從城門閃身而出。更快的是一陣怪異的強風,煙塵在頃刻之間被捲起數丈之高,彷彿草原上席捲的塵暴般將城門下的身影盡數覆蓋!
那名斥候匆忙地握住長槍,塵暴一瞬間將他的視野擠壓到不足一丈。倉促之間他的周身竟然沒有幾個士卒匯聚到他身邊,剩下的軍士混亂不堪,打翻了盛著熱粥的木桶,瓢勺灑了滿地。
“列陣!列陣!不要輕舉妄動!他們是誘敵的人,小心敵人埋伏!”斥候扯著嗓子大喊道。
即便風沙遮蓋住了他全部的視野,他仍然不失冷靜。從城門衝殺而出的蠻族武士不到二十人,根本無法衝破軍陣的圍堵,以蠻族的血勇根本就是想做掉在城下叫罵的幾名士卒,順便以他們作為誘餌引導小股士卒去城下,藉著城上射手的支援一舉殲滅。如此一來,也算是討回了被堵在城門口辱罵了一早上卻閉門不出的面子!
斥候一眼便看穿了這是蠻族留下來誘餌,但一想到還在塵暴中的同袍被蠻族砍下頭顱,是他不能夠接受的。他瞥了身側,被塵暴突襲帶來的騷亂極快的平息了,他竟是一拽馬鞭,藉著馬匹的速度衝了出去!
“老崔?”那名披著甲冑的青年臉色大變,“你特麼在找死!”
那名士卒此刻顧不得尊重長官的面子,朝著眼前咆哮,風塵迅速蓋過策馬的身影,那名士卒被嗆了一嘴的灰。
不過幾息功夫那名斥候己經衝至城前兩百步處,他足下戰馬名為“步起錦”,是一匹流淌著龍形妖獸名馬的後裔。他橫過手中的銀槍一掃,塵暴被槍刃帶起的罡風斜斜切開。
一支漆黑的羽矢從昏黃的塵暴中射出,首指他的脖頸。斥候卻並未理會,他看見一名肩膀中箭計程車卒還未死,正掙扎著要向軍陣爬回來。在他的身後,一名渾身縮在步裹中的蠻族武士己經躍至半空,弧月狀的彎刀就要朝著他的脖頸削下。
斥候夾緊馬腹,戰馬的速度驟然變得不可思議的快,他微微俯下身,箭矢貫穿了他的盔纓,連帶著頭盔一同貫入沙地之中!
“滾開!”斥候放聲咆哮,紅纓槍帶著戰馬極快的速度點在彎刀之上,硬生生捅斷細長的刀身而後貫穿那名蠻族武士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