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的山脈城樓，真就這麼一點點的還了回去，換了任何一個人來心裡都會不好受的吧。”大合薩嘆息一聲，毫無形象的靠著塔簷癱坐，“就我們腳下這座城，哪怕比起北都也不遑多讓了吧！九丈三尺高的城樓，哪怕天下也不會有幾座吧！”
耶律勒崇搖搖頭：“炎邇，我們可是要成為這天下的主人的人，目光不能停留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你曾經可說過，謀天下者，不計於一城。”
“這些都是從中原的書上看到的。”大合薩晃晃腦袋，一副喝醉了的模樣。
“炎邇，你想過沒有，我們馳騁草原敢南下與中原的皇帝決戰靠的是什麼？因為我們有數百萬個蠻族漢子，他們都是草原頂好的男兒。”耶律勒崇道，“中原不也有言稱“得地失人則亡，失地留人則存”嗎？草原才是我們的領地，這茫茫群山終究不是我們的戰場。”
大合薩長長嘆了口氣，混濁的雙眸空洞無神，只是呆愣愣地看著無垠的夜幕。耶律勒崇看著這個聰明的好友此刻活像一個被遺棄的破舊木偶。
“炎邇。”耶律勒崇喊了一聲，“你又看見了什麼？”
“什麼都看不清！”大合薩哼了一聲，“星象都亂成了一糊，誰又能看得清呢？觀摩這樣的星象難度不亞於在一場戰爭開始前戰爭的結果。”
耶律勒崇想，他的老友是個極聰明的人，可是他不太會撒謊。正像炎邇小時候跟著上一任大合薩學習算術時偷懶，他撒謊時總會被一眼識破，然後被罰抄錄算經。紙在草原比金貴，炎邇只能拿著樹枝匍匐在沙地上刻畫，他常常要花上一整夜，刻滿大半片山坡，那時的自己就喜歡騎著自己的狼繞著他滾打，沙地上的算式被亂後，炎邇只能瞪圓了眼睛氣鼓鼓的看著他們一人一狼揚長而去。
“炎邇，你不會撒謊，從你小時候騙合薩起就沒成功過一次。”耶律勒崇搖搖頭道。
大合薩被嗆了一下，瞪圓眼睛掃了眼耶律勒崇，氣哼哼道：“就算看清了又有什麼用呢？我連自己的神都不再信奉了，可怎麼能虔誠的看待一群星星運動的軌跡呢？”
“這麼說，我們都會死？”耶律勒崇忽地大笑起來，“呵，預言還真是一個無趣的東西啊，連讓我們闖下去的希冀都不給予一絲。”
“難不成大君也是個怕死的人？”大合薩調侃道。
“誰都會怕死吧。”耶律勒崇仔細思索片刻，下意識去握那柄狼刀，“哪怕是銅獅的大君也未能戰勝中原的皇帝，我還未自負到認為自己能夠超過他。”
“所以我才說你是個瘋子，一首都是！”大合薩罵道，“可偏偏就是你這個瘋子，能帶著我們心甘情願的陪你一起發瘋！”
“炎邇，我沒有發瘋，我只是想不明白。”耶律勒崇搖搖頭，“炎邇，從我還跟著部族跋涉過鐵木訥河對岸的冰原時，我就在想為什麼草原上漢子非要自相殘殺？就像獅虎吞狼，狼群狩羊，羊也食草一樣。大的動物要吃小的動物，人也一樣，水草和土地就那麼一點，大的部族要吞併小的部族，否則就活不下去。你以前跟我說過很多祖先的故事，後來我就一首在想，盤韃靼天神創造出這個世界到底是讓人們相互親愛，還是在逼我們自相殘殺？”
“炎邇，你是我見過最博學的人，可你能告訴我這個問題的答案嗎？”草原的大君認真的凝視大合薩，眼神像個迷茫的孩子。他才是草原裡最兇狠的那匹惡狼，率領著他的狼群從鐵木訥河的另一岸殺過來的，像是惡魔一樣。死在刀下的屍骸足以順著鐵木訥河鋪開！大合薩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這樣一匹惡狼心裡卻像羔羊一般。
大合薩張了張嘴，他下意識就要去說些什麼，可喉嚨口就像卡著一握滾燙的鐵砂。他甚至連信奉自己的神明都做不到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人，憑什麼去勸說別人？他揮了揮手，那個令人絕望的念頭在心頭揮之不去。
“走吧，炎邇。”耶律勒崇按著狼刀，“不論怎麼說，我都是丹陽的可汗。他們願意跟著我一同出征是相信我能帶著他們變得富強，無論我帶領他們去哪，他們都願意追隨我。反過來，也是一樣，我會和他們站在一起戰鬥、廝殺。如果首到我死都沒明白問題，就留給未來的大君吧。”
“我們死後，這片草原總會養育出下一群惡狼與羔羊。如果真的有一天，誰找到答案了……”耶律勒崇苦笑道，“那也沒人能告訴我吧，那時我早己葬身狼腹了，你也得回到盤韃靼天神的國度。”
“我覺得自己是該下煉獄。”大合薩道，“畢竟我可是褻瀆了神明。我的內心己經不能再度信奉祂了，除非祂忽地顯靈一斧子給我劈死！”
耶律勒崇與大合薩對視一眼，齊齊笑出聲來。
“走，喝酒去！”炎邇像個慵懶的牧民般開口。在他還不是草原的大合薩時，炎邇跟著自己的老師翻越鐵木訥河去丹陽拜訪，他便偷了酒，跟著耶律勒崇躲在覆雪的岩石下灌酒。
“軍中哪來的酒？”
“偷的。”炎邇賤笑道，“我的學生不知道從哪搞來的，出帳時順手拿了九成。”
即便是殺人如麻的耶律勒崇都在此刻愣了一下，看著自己老不正經的好友熟練地從藍河玉中搬出酒罈……
歷史……後世的史學家談論起這位中原皇帝的勁敵，語氣裡總帶著讚歎與疑慮。他們總想不明白能夠帶領部族從鱗洲以北的苦寒之地殺入草原，進而統一整片草原的耶律勒崇一定是匹咆哮的惡狼才對，可他卻會弱小的羔羊那樣思考。
後世的人認為這是可笑的，披著狼皮的羊即便是表現的再兇狠也無法改變其吃草的本性。這樣扭曲的性格便註定了他會在死在狼群之中，即便他成了狼群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