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雲洲,北野,一場瓢潑大雨過境。天氣放晴時己是黃昏,沉如青鐵般的雲霞似是再度沸騰般燃成赤紅的鍛鐵的顏色。匯聚成片的積雨雲被流走的極風吹開,柳絮般朝著兩側散開。
天地間的顏色似乎都消失了,一切都如火一樣的赤紅。雲隴,白啊兩條山脈近乎要把火紅的世界分割開來,兩山之間是一條不算寬闊卻狹長的廊道,廊道的盡頭是一處長坡,有密密麻麻的赤色軍帳與旗幟隨風飄揚。
北山凌目光從山坡盡頭處飄揚的“鐵雷棘花”軍旗移開,朝下弄饒原,有不計其數的馬拒與鐵蒺藜,它們都隱沒在半人高的草叢之中。青皋的赤崇鐵騎曾與雲雷虎騎在弄饒原對沖過三次,皆是大敗,甚至險些被騎兵突入營帳。此後青皋部族便放棄了與雲雷虎騎在平原上開戰,轉而到處挖坑拋撒鐵蒺藜,這讓意圖橫掃草原的雲雷虎騎格外頭疼。
幾路大軍都是一同出發準備掃蕩犁庭,建功立業,結果人家中軍都殺穿北都城開始“不吃牛肉”了,自家這“天下第一騎”還在這跟對面的蠻族齜牙……跟在北山凌身旁牽馬的北山玄嘆了口氣,“這群蠻族佬真是瘋了,中軍都把北都城打下來了還不急著回防,看這架勢是把全部的家底都搬出來堵我們了。”
北山凌放下千里鏡,搖頭道:“中軍的情況恐怕不樂觀,寧琿衍本該率軍堵住鐵木訥河南岸,卻領著一眾將領入主北都城。自古奪取江山易,而守土難。他們願意跟我們僵持,恐怕是中軍被圍困住了。”
“既然如此,為何將軍不去馳援?”北山玄疑惑道,“以雲雷虎騎的速度,沿著白啊山脈急行根本不可能沒人能夠阻擋。”
“是敵非友……”北山凌搖頭道,“數年以前我們承了太子的恩惠,才保住北王世襲的位置,如今鳴雲又與左丘青雲婚約在身。我們遲早會是寧琿衍的敵人。”
“但若是有軍令呢?”北山玄想起了幾日前的傳聞,“我聽聞雲洲穆雲城的守軍叛反截斷了中軍都糧道。幾日前中軍派遣斥候闖出北都城,估計是去求援。到時候皇令難違……”
“皇令?那隻不過是一個愚蠢的叛賊罷了。”北山凌冷笑一聲,“當真以為只要敢染著兄弟的血,就能登上那個權力的寶座了?”
“天底下的人無不渴望著登上那個位置!”北山凌收斂起笑容,“北都城將會有一場血戰,再往後天下就該大亂了。雲洲的叛亂僅僅是個微不足道的開始罷了。”
“難道將軍……”北山玄張著嘴,足足半晌不知如何開口。
“我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北山凌搖搖頭,“關是北洲的雜事就夠我頭痛了,天下霸主對我來說未免宏偉了,我只是一個被逼得拿起武器站上戰場的紈絝罷了。從最開始我就想趕緊把北王的稱號扔給鳴雲,然後帶著夫人去遊山玩水。”
“但是現在不可能了。”北山凌苦笑道,“一年前我見了雲狐左丘雲,是在瀚洲琵琶谷一代。丹陽鐵浮屠藉著雲流遮掩繞過中軍正面,借到琵琶谷奇襲側翼。他識破了鐵浮屠的行蹤後,下令青雲槍甲旅半數調動入琵琶谷設防,這才守住了中軍側翼。若換作是我,我卻絕不會這麼做。”
“他說自己是在賭,用最快的時間完成北征等待太子繼位。”北山凌搖搖頭,“青雲槍甲旅是他的底牌,他幾乎壓上了自己的全部去賭未來的天下太平。只要太子能再多活一個月,他就算成功。可他最後還是輸了。所以亂世終究要來了啊,再也沒人能夠阻止它,而亂世中唯有實力才是立身之本啊!”
一聲悠長而宏偉的號角從遠處傳來。北山玄下意識朝下望去,弄饒原上赤紅的戰旗開始翻滾,陸陸續續的方陣如赤潮湧了上來,瞬息間蓋過了同樣赤色的草原。雲雷虎騎幾乎以同樣的速度集結起同樣的方陣對峙。
“又開始了……”左丘雲提起立在一旁的鐵棍負在身上,“左丘雲是個有大膽略的人,我自認沒有這樣的膽略,能護得一洲安寧己是奢求。可這樣一個時代,終究是要把所有人都逼上戰場啊!”
一炷香後。
一萬名雲雷虎騎並未騎馬,而是列作一字長陣。隔著一千餘步對峙一萬名赤雷騎所組成的防線,防線前混列著柵欄馬拒,隱約有羅剎刃纏繞其間。這樣看不見的細刃能將被風壓彎的野草斬作數段,即便是雲雷虎騎強行突圍也會被它割斷馬腿。弓箭手默立在柵欄後,並未開弓,而是持盾遙望著兩軍陣地間煙塵滾滾。
天下聞名騎兵卻並未帶出馬駒,僅僅是相隔一千餘步列著陣,大眼瞪小眼。雲雷虎騎的陣線忽地裂開,兩匹白馬一前一後長嘶出陣,緩跑著去向陣地中央。與此同時,赤潮般的對手也搬家馬拒,兩匹赤色的戰馬也踏出防線,向著對面過來的白馬靠近。
一千餘步對於他們坐下的名駒來說並不算長,可奈何遍地是鐵蒺藜,這讓本該嚴肅對峙的兩隊人馬看起來極其滑稽。赤色戰馬上領頭的卻是一個老人,寬鬆的青袍洗的發白了,鬚髮也是花白的,北山玄能看得出那是達官貴人的裝束,只不過是經歷了太多的日曬雨淋。他沒有佩劍,也不披甲冑,坦然前來如見故人。
北山玄暗中打量了眼跟在老人身後的少年,那是一個有著深邃黑色瞳孔的少年,攥著馬刀的手緊繃著肌肉,似是隨時會砍上來一般。老人隨和地對視上北山玄的視線,這反倒讓北山玄突兀地覺得,是他們小題大做了……
“青皋部族,大漢王刺佤勒得?泰勒爾。”老人平靜地自我介紹,“北王北山凌?我聽聞幾日前你擊敗了赤王,他是我們部族最勇猛的英雄。所以你也是英雄。”
“大漢王拼著性命危險約我到陣前,就只是為了說這個?”北山凌愣了一下,冷笑出聲。
“自然不是,只是青皋向來崇拜英雄。”老人收斂起神情。北山玄突兀地有股錯覺,彷彿眼前這個隨和的老人在一瞬成為了統御千軍萬馬的君王。
“我們在這拖的太久了,可我們之間必有最後一戰,就在三日之後!”老人沉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