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梅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雨水不斷沖刷著陽臺的玻璃拉門，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白噪音。
室內沒有開主燈。夜羽塵只打開了沙發旁的那盞暖黃色落地燈，昏暗的光線在客廳的地毯上劃出一片私密的扇形區域。角落的置物架上，一臺被他親手拆解重組過的老式磁帶收音機正轉動著齒輪，磁帶摩擦的輕微“沙沙”聲混雜著80年代特有的City Pop女聲，慵懶的貝斯旋律在充滿水汽的空氣中緩慢流淌。
茶几被推到了靠牆的位置。厚實的地毯上鋪了一層乾淨的防潮無紡布，正中央擺著兩個巨大的不鏽鋼盆。盆裡堆滿了剛從超市買回來的、足足五公斤的青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郁的、屬於未熟果實特有的酸澀清香。僅僅是聞著這股味道，兩頰的唾液腺就會不受控制地開始分泌。
夜羽塵盤腿坐在地毯的一側，手裡拿著一塊純棉的乾毛巾。椎名真晝則屈膝坐在他的正對面，換上了一身寬鬆的淺灰色居家服，長髮被那根黑胡桃木髮簪隨意地盤在腦後，幾縷散落的碎髮貼在白皙的頸側。
“聽好了，釀梅酒和做梅子露的容錯率極低。”夜羽塵拿起一顆還沾著水珠的青梅，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化學實驗說明，“第一，梅子表面絕對不能有任何水分殘留，一滴生水就會讓整罐酒長出黴菌。第二，也是最麻煩的一步……”
他從旁邊的盒子裡抽出一根木質牙籤，將青梅翻轉過來，露出底部那個深色的凹陷處。
“看到這個黑褐色的蒂頭了嗎？必須用牙籤把它完整地挑出來。”夜羽塵用牙籤尖端輕輕抵住蒂頭的邊緣，手腕微不可察地一轉，發出極輕的一聲“啵”，那個小巧的木質化蒂頭便落在了廢棄盤裡。“如果不把它弄乾淨，釀出來的酒會帶有一股極其難嚥的苦澀味。”
真晝雙手端正地放在膝蓋上，像個聽課的優等生一樣認真地點頭。
“你的工作就是挑蒂。”夜羽塵把一盒牙籤推到她面前，“挑完之後放在中間的乾毛巾上，我來負責最後的複檢和徹底擦乾。如果發現有破損、蟲眼或者腐爛的梅子，首接扔進垃圾桶，絕對不能混進去。”
“明白了。”真晝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了一項重大的使命。
她拿起一顆青梅。梅子的表皮帶著一種微不可察的絨毛觸感，堅硬而飽滿。她學著夜羽塵剛才的動作，捏著牙籤對準那個凹陷處，稍微用力往下扎。
“啪。”
牙籤斷了。半截木刺卡在了梅子的果肉裡。
真晝的動作僵住了。她抬起頭，眼神有些慌亂地看向夜羽塵，原本自信滿滿的“料理達人”氣場瞬間癟了下去。
夜羽塵嘆了口氣，並沒有嘲笑她。他伸出手，首接從真晝的指尖抽走那顆報廢的青梅，扔進了旁邊的垃圾袋。
“你用的力氣太首了，不要把它當成仇人去捅。”夜羽塵重新拿了一根牙籤，遞到真晝面前，但沒有鬆手。“握住牙籤的中下部。”
真晝依言伸出手，指尖捏住牙籤的下方。由於兩人同時捏著這根細小的木棍，距離被強制拉近。夜羽塵的手指修長且骨節分明，常年做手工和敲擊鍵盤讓他的指腹帶有一層薄薄的繭。真晝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層繭上傳遞過來的、屬於成年男性的穩定體溫。
“順著蒂頭邊緣的縫隙切進去，然後利用槓桿原理，往上挑。”夜羽塵的聲音在音樂的掩蓋下顯得格外低沉。
真晝強忍著指尖傳來的異樣感，按照他的指示，手腕微微用力。這一次，牙籤沒有斷，那個礙眼的黑褐色蒂頭乾脆利落地彈了出來。
“做得很好。就是這個手感，保持住。”夜羽塵鬆開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乾毛巾開始擦拭旁邊己經挑好的梅子。
工作正式開始。
起初，客廳裡只有雨聲、音樂聲和梅子滾動的沉悶聲響。五公斤的青梅，意味著這套動作要重複數百次。這是一種極其枯燥、機械且消耗耐心的流水線勞動。
但真晝並沒有覺得厭煩。相反，這種不需要過度思考的重複動作，配合著滿室的青梅香氣，讓她的神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處理完一顆，就把它放在兩人中間的乾毛巾上。夜羽塵的手就會自然地伸過來，將那顆梅子捲入毛巾中，一寸一寸地擦拭去表皮的水汽。一進一退之間，兩人的動作形成了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節奏。
時間在雨聲中失去了刻度。
真晝原本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坐姿也從端正的屈膝變成了更為隨意的側坐。她的目光從手裡的梅子，漸漸轉移到了夜羽塵的手上。
那確實是一雙極具觀賞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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