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沒理會，換了支小筆開始畫竹葉。他沒用傳統的“個”字或“介”字法，而是讓每一片竹葉都有一個受光面和背光面——葉尖留白，葉根點濃墨，還在幾片葉子上點了細碎的留白，模仿陽光透過竹葉灑落的光斑。
最後他在竹竿旁側畫了一隻小小的麻雀。鳥肚子畫得圓滾滾的，腹部用淡墨輕掃，背部用濃墨點染，翅膀下加了一道細細的陰影。
那隻鳥蹲在竹枝上，竟像是要從紙上跳出來啄人手指。
周媛霍地站了起來，茶杯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雙手撐在石桌邊緣，盯著那隻麻雀看了很久，然後開口時，聲音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這畫法——是誰教的？”
張鐵放下筆。他方才太投入，忘了收斂。
國畫講究線條與意境，自己這種畫法簡首是離經叛道，甚至可以說是在砸人家的招牌。
“我在凡人家鄉見過一些畫。”他決定半真半假地回答，“他們畫東西講究光線和陰影，畫人畫物都要有‘立體感’，覺得這樣畫出來的東西更像真的。”
周媛沉默了。她盯著那幅畫，指尖懸在畫面上方半寸處，想觸碰又不敢觸碰，彷彿怕驚飛了那隻麻雀。
“你可知你方才說‘只在形不在骨’的，是齊白石說的？”張鐵忽然問。
周媛抬起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齊白石是誰？”
張鐵擺了擺手：“沒什麼，我瞎說的。不過這幅畫確實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如果門主不嫌棄的話，可以在每次作畫之前，先調好明暗兩種顏料，過渡區域用手指輕輕抹一下。這樣畫出來的竹竿便不是扁的，而是圓的。”
周媛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範靜梅在一旁緊張得把茶壺捧在懷裡不敢動。
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驚訝、有讚歎，還有一絲藏在眼底深處的熱切。她坐回石凳上，將宣紙重新鋪好，提起筆來。
“既然張道友有此等見地，我們不妨一起探討。”她說，“這留白之法雖然墨守成規，但你將墨色分出明暗，竹自然而然便有了立體之感。只是這國畫講究的是整體和諧。若是竹有明暗，山石卻依舊是平面的，便如美人一半施了脂粉一半素面朝天。張道友，這山水置石，你可有高見？”
張鐵看著她的眼睛，心裡忽然明白了——周媛是真的想學。
一個結丹期修士，一門之主，此刻卻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他心裡對周媛的印象悄悄變了一分。之前總覺得這女人滿腹算計，每一步都有目的。
但此刻她盯著那幅畫的眼神，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興奮，嘴角不自覺上揚，分明是個真正熱愛畫藝的人。
“山石也有明暗。”張鐵放下心裡的戒備，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穿越前給新人培訓時的架勢，“你看，陽光從這邊來，山石的這一面就亮，那一面就暗。暗面不能只用濃墨，要加一點花青或者赭石，讓陰影有顏色，不是死黑。還有——門主你看這塊石頭，我在這邊角上加一道細白線，這叫‘高光’，是陽光首射最亮的地方。有了這條線，石頭立刻就有了光澤。”
周媛聽得入神，自己提筆在旁邊練習，畫壞了好幾張紙也不惱。她照著張鐵說的法子畫了一塊山石，雖然手生，但石頭竟真的有了幾分立體感。她放下筆，看著那石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水都涼透了。
“張道友。”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鄭重了許多，“你在繪畫上的見識，遠在我之上。往後這畫藝，怕不是妾身教你，而是道友教妾身了。”
張鐵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向滴水不漏的周門主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擺了擺手：“門主過獎了，我只是多了些見聞。這光線明暗，西洋畫講究了好幾百年，我就是個搬運工。”
周媛聞言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說，起身告辭時將那幾張練習的廢紙也一併帶走了，說是要回去細細揣摩。
臨走前她在院門口頓了頓，卻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了一句：“靜梅，好好照顧張道友。”
範靜梅送走周媛後小跑到張鐵身邊，拿起那張畫著麻雀的宣紙左看右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鐵哥哥，你這畫的是什麼？這鳥兒圓滾滾的，像是能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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