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學前，龐昱揣著那厚厚一疊。由四人“流水線”作業完成的《曲禮》罰抄，心懷忐忑地來到了蘇慕顏的值房外。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做出恭敬的樣子，敲了敲門。
“進來。”蘇慕顏清冷的聲音傳出。
龐昱推門而入，將罰抄雙手奉上：“蘇博士，學生......學生抄寫完畢，請您過目。” 他心裡打鼓，祈禱女魔頭別看得太仔細。
蘇慕顏抬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接過那疊紙。她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掂量了一下厚度，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十遍《曲禮》，這個厚度......似乎有點過於“紮實”了？
她不動聲色地翻開第一頁。字跡......勉強算是工整，看得出是努力模仿了館閣體，但筆畫間依舊透著幾分熟悉的歪斜和無力感，是龐昱的字沒錯。她快速瀏覽了幾行，內容無誤。
接著，她翻到第二頁，第三頁......起初並未察覺異常，畢竟一個人抄寫十遍，字跡略有波動也屬正常。但當她連續翻看了幾頁後，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漸漸浮上心頭。
這些字，乍一看，似乎是同一人所寫，風格統一（都很難看），但若仔細觀察，某些特定筆畫的習慣，卻存在著微妙的差異。比如，“曰”字的起筆頓挫，在某一頁上顯得格外生硬刻意；而“之”字的捺腳，在另一頁上又過於拖沓；還有“不”字的轉折，時而圓滑，時而稜角分明......這種差異非常隱蔽，混雜在整體潦草的筆跡中，若非蘇慕顏心細如髮，又對龐昱那“鬼畫符”般的字跡早有“研究”，幾乎難以察覺。
這絕不是一個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狀態下抄寫能產生的自然變化！倒像是......幾個人在刻意模仿同一種筆跡，但每個人固有的書寫習慣，卻在細微處不自覺地流露了出來！
蘇慕顏的心，猛地一沉。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契合龐昱行事風格的猜測，瞬間劃過她的腦海——找人代筆？而且是多人分工作弊？！
她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沒有當場發作。她不動聲色地繼續翻看，越看，心中的疑竇越深。十遍罰抄，幾乎每一頁都能找到這種細微的。拼湊的痕跡。這個紈絝子！竟然敢用如此狡詐的手段欺瞞她！
“嗯，放下吧。”蘇慕顏合上罰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什麼都沒發現，“你可以走了。”
龐昱心裡一喜！過關了？女魔頭今天這麼好說話？他趕緊躬身：“是，學生告退！” 說完，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還快。
看著龐昱消失在門口，蘇慕顏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重新拿起那疊罰抄，仔細地。一頁一頁地審視著，目光銳利如刀。她幾乎可以斷定，這絕非龐昱一人之力所能完成！
“來人。”她沉聲道。
一名心腹助教應聲而入。
“去查一下，昨夜丙字柒號監舍，龐昱。李敢。石彪。趙小乙四人，在做什麼。動靜小些。”蘇慕顏吩咐道，聲音冰冷。
“是。”助教領命而去。
蘇慕顏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胸中怒火翻湧，卻又夾雜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憤怒於龐昱的膽大包天。屢教不改；荒謬於他這種“團伙作案”的作弊方式；但隱隱的，又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這個紈絝子，在“歪門邪道”上的“創造力”，真是層出不窮！
很快，助教便回來覆命，低聲稟報：“博士，查問了丙字柒號相鄰監舍的雜役和監生，昨夜龐昱四人確實聚在舍內，燈火通明直至深夜，似在伏案書寫，期間偶有低聲交談，內容聽不真切，但......似乎提及‘字’。‘快些’。‘這邊缺了’等語。”
果然！蘇慕顏眼中寒光一閃。證據確鑿！
她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發作。直接抓現行，固然可以嚴懲，但以龐昱那狡黠的性子，定然又會百般抵賴，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說他們是“切磋學問”。必須人贓並獲，讓他無可辯駁！
一個計劃在蘇慕顏心中形成。她倒要看看，這個龐昱，還能玩出什麼花樣！這次，定要將他這“地下工廠”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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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昱絲毫不知大禍臨頭，還沉浸在“智慧”過關的喜悅中。他慷慨地兌現承諾，讓來福從府裡帶來了上好的醬肉和點心，與李敢三人在監舍內偷偷開了一場小型“慶功宴”。
“龐兄，你這法子太神了！”李敢啃著醬肘子，滿嘴流油，“十遍啊！一晚上就搞定了！以後再也不怕罰抄了！”
“那是！”龐昱得意洋洋，“這就叫‘人多力量大，分工效率高’！以後咱們就是‘抄寫四人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趙小乙卻有些擔憂：“龐兄，蘇博士......她真的沒看出來？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放心！”龐昱大手一揮，“她每天那麼多事，哪有功夫一個字一個字看？只要厚度夠，內容對，她就沒話說！這就叫......嗯，‘形式大於內容’！” 他又開始胡謅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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