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博士的怒斥和二十遍《孟子》的罰抄,如同冰水,暫時澆滅了課堂上的“戰火”。龐昱在眾人或鄙夷。或憤怒。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蔫頭耷腦地坐回座位,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沮喪。雖然捱了罰,但剛才那番“舌戰群儒”(雖然主要是胡攪蠻纏),讓他憋屈了許久的悶氣,總算發洩出去一些。看著柳隨風那張氣歪了的臉,他甚至覺得......還挺爽?
下課鐘聲響起,鄭博士拂袖而去。柳隨風等人狠狠瞪了龐昱一眼,也簇擁著離開,邊走邊高聲議論著“朽木不可雕”。“有辱斯文”之類的話。
龐昱撇撇嘴,懶得理會。他收拾書本,正準備和李敢他們溜回監舍,卻意外地發現,有幾個平日裡不太起眼。多是寒門出身的監生,在路過他身邊時,腳步似乎放慢了些,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有好奇,有思索,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認同?雖然他們什麼都沒說,很快就低頭走開了。
龐昱心裡微微一動。難道......自己那番歪理,還有人聽進去了?
回到監舍,李敢立刻關上門,興奮地拍著龐昱:“龐兄!你太牛了!敢在鄭博士課上跟柳隨風他們叫板!雖然......雖然最後挨罰了。”
趙小乙也湊過來,小聲道:“龐兄,你最後說的那個......‘公利促公義’,好像......有點道理啊?我爹常說,做生意要雙贏,光講仁義,沒實惠,誰跟你幹?”
連石彪都甕聲甕氣地說:“俺覺得,吃飽飯才能講道理。”
龐昱愣了一下,看著三個“盟友”的反應,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更濃了。他原本只是圖一時嘴快,胡亂懟人,沒想到還真有人覺得......有道理?
“咳,瞎說的,瞎說的。”龐昱難得謙虛了一下,心裡卻有點小得意。看來,自己也不是全無市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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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博士值房內。
蘇慕顏端坐在書案後,聽著鄭博士餘怒未消地複述課堂上的風波。鄭博士花白的鬍鬚還在顫抖:“......孺子不可教也!竟將聖人之義與銅臭之利混為一談,簡直......簡直駭人聽聞!此等劣徒,留在監內,實乃禍害!”
蘇慕顏靜靜地聽著,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她沒有像鄭博士那樣憤怒,清冷的眼眸中,反而閃過一絲極淡的思索。
“鄭公息怒。”待鄭博士情緒稍平,蘇慕顏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龐昱此人,頑劣乖張,言行無狀,確是該嚴加管教。”
她先定了性,安撫鄭博士,隨即話鋒微轉:“然,今日他所言,雖屬歪理,強詞奪理,但......細究之下,其所舉賑災。戍邊之例,倒也......並非全然虛妄。空談仁義而乏實策,確為施政之弊。只是此子心術不正,藉此攻訐聖道,其心可誅。”
她既指出了龐昱觀點的偏激和動機的“不純”,又承認了其舉例中隱含的。尖銳的現實問題。這種客觀冷靜的分析,讓盛怒中的鄭博士也稍微冷靜了些。
“哼,不過是市井之徒的短視之見!”鄭博士餘怒未消,但語氣緩和了些,“聖賢之道,豈是功利可衡量?”
“鄭公所言極是。”蘇慕顏頷首,“然,監中學子,出身各異,閱歷不同。或有如龐昱般,生於富貴,不解民生多艱,只知奢談利益;亦有不少寒門子弟,深知生計維艱,或對其所言‘實利’二字,別有感觸。此次辯論,雖起於荒誕,倒也......意外觸及了些許現實之困。或許,可藉此契機,引導諸生深思‘義’與‘利’。‘經’與‘權’之辨,而非一概斥之?”
鄭博士聞言,沉吟片刻。他雖是老學究,但也並非完全不諳世事。蘇慕顏的話,提醒了他,監生中確有貧富差距,對“利”的理解自然不同。一味高壓斥責,或許並非上策。
“嗯......蘇博士言之有理。”鄭博士嘆了口氣,“是老夫氣糊塗了。只是龐昱此子,性情狡黠,若不加約束,恐帶壞風氣。”
“自當嚴加管束。”蘇慕顏道,“月考在即,正好可觀其行止。若仍不知悔改,再行重懲不遲。”
送走鄭博士,蘇慕顏獨自坐在值房中,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龐昱課堂上的那些“謬論”。尤其是“無利可圖,義之所存幾何?”這一句,雖然極端,卻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嚴謹的思維中。
她出身清貴,自幼誦讀聖賢書,視“義利之辨”為天經地義。但入國子監執教以來,接觸形形色色的監生,尤其是瞭解到一些寒門學子的困境後,她也隱約感到,純粹的道德說教,有時在冰冷的現實面前,確實顯得蒼白無力。龐昱的話,歪打正著地戳中了這個痛點。
“此子......看問題的方式,為何總是如此......刁鑽?”蘇慕顏微微蹙眉。她發現,龐昱似乎有一種本能,能繞過繁文縟節,直指事物最實際。甚至最功利的核心。這種思維方式,與聖賢教誨格格不入,但......在某些情況下,卻又異常地......敏銳?或者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透徹”?
就像他整理文溯閣,用的是毫無章法卻實用的“土分類”;他應付罰抄,能想出“流水線”的鬼點子;甚至他搞的那些小吃生意,也透著對“需求”和“利益”的精準把握。
“難道......世上真有這種......不循正途,卻偶現‘歪光’之人?”蘇慕顏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如此不確定的疑問。她對龐昱的觀感, 越發複雜矛盾。厭惡其品性,警惕其狡黠,卻又無法完全忽視其身上那種......不合常規的“機鋒”。
而此刻,完全不知自己一番胡鬧竟引發了女博士深度思考的龐昱,正對著鄭博士罰抄的二十遍《孟子》發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