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看似退讓,實則隱含機鋒。既承認了對方所說的大道理,又巧妙地為自己“小家小業”的志向做了辯解,最後還暗暗刺了一下那些“尸位素餐”。“志大才疏”之輩,偏偏態度還十分誠懇,讓人挑不出錯處。
大伯父被他這軟中帶硬。歪理正說的一番話堵得一滯,竟一時不知如何反駁。說他不思進取?他似乎承認了。說他格局太小?他又搬出了“量力而行”。“不做禍害”的道理。這......這簡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二伯父倒是若有所思,他外放為官,接觸實務更多,深知“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的道理。龐昱這番“小確幸”。“踏實做事”的論調,雖不符合主流,卻意外地讓他覺得......有幾分實在。至少,比那些滿口空話。眼高手低的讀書人強。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之時,一直沒說話的三叔公,忽然輕輕“呵”了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只見這位讓人捉摸不透的老者,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他看著龐昱,目光中的銳利似乎褪去了一些,多了幾分審視後的......玩味?
“有意思。” 三叔公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意味,“不慕高官,不貪權勢,不求聞達,只願家人安康,生活有趣,做點力所能及。讓自己和別人都舒坦點的小事......呵呵,這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老夫或要嗤之以鼻,斥其虛偽或無能。但從你龐家小子嘴裡說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龐昱臉上逡巡,“倒有幾分......真心。”
龐昱心頭微動,但面上依舊平靜,只是微微欠身:“晚輩不敢虛言欺瞞。”
“老夫看出來了。” 三叔公點點頭,又看向蘇文卿和大伯父,“文卿,你們覺得,是聽一個年輕人慷慨激昂地說要治國平天下,將來或許碌碌無為,甚至走入歧途可信;還是聽他說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照顧家人,做些實在小事可信?”
蘇文卿和大伯父都是一愣,若有所思。
三叔公繼續道:“這世道,立志高遠者眾,然能腳踏實地。認清自己本分者寡。好高騖遠,反易成空。龐家小子這話,聽著沒出息,但貴在‘實誠’。他知道自己能吃幾碗乾飯,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貪心,不妄求,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用心經營。這......未嘗不是一種活法,一種智慧。”
他這話,等於是為龐昱那番“沒出息”的志向,做了一個看似批評。實則肯定的註解。蘇文卿夫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但隨即,那驚訝又化為了深思和一絲了悟。是啊,比起那些誇誇其談。心比天高的年輕人,眼前這個坦誠自己“沒大志”。只想“過日子”的龐昱,似乎......更讓人放心些?至少,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不會好高騖遠,惹是生非。
眼見氣氛因三叔公的話而有所緩和,龐昱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鬆了些。他知道,最險的一關,似乎過去了。於是,在眾人神色各異的目光中,他忽然摸了摸鼻子,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帶點他標誌性憊懶和狡黠的笑容,補充道:
“當然了,三叔公,伯父,伯父,晚輩這話也就是私下說說。若是朝廷真願意發我雙份......不,哪怕一份俸祿,就讓我去點個卯,喝喝茶,看看閒書,那晚輩......還是很樂意,很樂意為朝廷效力的。畢竟,俸祿嘛,不拿白不拿,拿了還能給家裡省點嚼用不是?”
“噗——咳咳!” 正在喝茶的二伯父,一個沒忍住,直接嗆到了,咳得滿臉通紅。
蘇文卿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差點灑出來。
就連一直嚴肅的大伯父,嘴角也狠狠抽搐了兩下,看向龐昱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什麼稀世奇珍——能把“混日子領俸祿”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清新脫俗的,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一直垂眸安靜坐著的蘇慕顏,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藉著端杯喝茶的動作,低下頭,以袖掩面。但從她微微聳動的肩膀和那一聲幾不可聞的。被茶水嗆到的輕咳來看,這位端莊的蘇大小姐,此刻定然是在極力壓抑著笑意。不僅如此,龐昱忽然感覺到,自己放在桌下的腳背,被一隻繡花鞋不輕不重地。帶著點羞惱意味地,輕輕踢了一下。
“嘶——” 龐昱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了一瞬,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強行繃住,作出一副嚴肅思考狀,彷彿剛才那聲抽氣只是錯覺。只是那微微抽動的眼角,洩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這小女子,下腳真黑!龐昱內心哀嚎,臉上卻還得保持著“正直誠懇”的表情。
一直乖乖吃糖的小堂弟蘇慕遠,似乎終於消化完了“雙份俸祿”和“點卯喝茶”之間的關係,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眨巴著大眼睛,忽然湊到龐昱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用自以為很小聲。其實全桌都能聽到的音量,充滿期待地問:
“姐夫,姐夫!那你那個‘錦繡盲盒’,好好玩!我娘都不讓我多買......你能不能讓‘錦繡盲盒’也賣糖人呀?就是西市張爺爺做的那個兔子糖人,可好吃了!要是也能‘盲’著開出來,肯定更好玩!”
童言稚語,天真無邪,卻瞬間衝散了方才因龐昱那番“志向論”和“俸祿說”帶來的複雜難言的氣氛。
龐昱看著小堂弟亮晶晶的。充滿期盼的眼睛,心中暗贊:好小子,神助攻!他立刻擺出一副認真考慮。從善如流的表情,鄭重點頭,甚至還摸了摸下巴,作思索狀:“嗯......慕遠這個提議,很有想法!糖人盲盒......聽起來不錯。可以考慮,下次我跟鋪子裡的掌櫃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做個‘飴糖驚喜盒’,或者‘甜甜蜜蜜盲盒’,專門放各種好吃的糖果點心,說不定還能開出你張爺爺的獨家兔子糖人哦!”
“真的嗎?太好了!” 蘇慕遠高興得差點蹦起來,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問過“小霸王”的問題,只覺得這個姐夫真好,又給糖吃,還答應做糖人盲盒!
蘇夫人哭笑不得,忙將兒子拉回身邊,低聲嗔怪:“慕遠,不得無禮。”
蘇文卿看著這一幕,再看看龐昱那一本正經哄小孩的模樣,又想起他剛才那番驚世駭俗又莫名實在的“志向”,以及最後那句讓人哭笑不得的“大實話”,心中一時五味雜陳,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的釋然與笑意。
這個龐昱,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抱負,或許不夠“上進”,但......似乎,也並非不可取。至少,真實,不虛偽,有擔當,而且......能把慕遠哄得這麼開心,也算是一種本事吧?
三叔公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尤其是蘇文卿那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瞭然和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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