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昱回到國子監的第二天，就敏銳地察覺到了某種變化。
這種變化首先體現在博士們身上。
過去，龐昱在課堂上但凡眼皮打架。腦袋一點，輕則被點名罰站，重則課後留堂抄書。尤其是那位以古板嚴苛著稱的經學博士周老夫子，對龐大少這種“朽木”更是橫眉冷對，恨不得拿戒尺把他敲醒。
可今天早上，在周老夫子主講的《禮記》課上，龐昱因為昨晚“覆盤”蘇府之行興奮得半宿沒睡好，聽著老夫子那抑揚頓挫。如同催眠咒語般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沒撐過一刻鐘，腦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就在他即將與面前攤開的《禮記》進行親密接觸的瞬間，同桌的李家二郎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
“嘶！”龐昱痛得一激靈，猛地抬頭，正對上講臺上週老夫子那深邃的目光。
完了！龐昱心裡一咯噔，已經做好了被點名。罰站。乃至抄寫《禮運大同篇》五十遍的心理準備。
誰知，周老夫子只是看著他，花白的眉毛動了動，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咳嗽了一聲。
“咳。”
就一聲。
然後，老夫子便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繼續用他那千年不變的語調講解：“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
龐昱愣住了，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他悄悄捅了捅旁邊的李家二郎，壓低聲音：“喂，我剛才......是不是打呼嚕了？”
李家二郎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同樣壓低聲音：“你流口水了。”
龐昱低頭一看，果然，《禮記》扉頁上，赫然有一小灘可疑的深色水漬。他老臉一紅，趕緊用袖子去擦。
“別擦！”李家二郎低喝一聲，已經來不及了。墨跡未乾的紙張被這麼一蹭，那灘口水混合著墨跡，瞬間暈開一大片，好好的“曲禮上第一”幾個字，變成了模糊一團的“黑雲壓城”。
講臺上，周老夫子的講解似乎微妙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流暢地接了下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龐昱：“......”
周圍的同窗們，一個個肩膀聳動，憋笑憋得辛苦。
好不容易熬到課間休息的鐘聲響起，周老夫子收拾書卷，飄然離去。龐昱還沒來得及質問李家二郎為何不早點提醒，就被一群同窗呼啦一下圍住了。
“龐大少！恭喜恭喜啊！”一個平日裡與龐昱還算交好。家裡是做綢緞生意的同窗，姓陳，第一個湊上來，擠眉弄眼。
“恭喜？恭喜什麼？”龐昱一頭霧水，“我《禮記》溼了半本，還得重抄，這有何喜？”
“哎呀，龐大少，你就別裝啦！”另一個同窗，父親是御史臺的，平時最是清高，此刻也笑眯眯地湊過來，“昨日蘇府筵席，可是賓主盡歡？我們可都聽說了！”
“是啊是啊，龐大少真是深藏不露，不聲不響，就把咱們國子監最高嶺之花給摘了！”又有人起鬨。
“什麼最高嶺之花？什麼摘了？”龐昱心裡大致明白了，但臉上還強作鎮定，“你們別胡說，壞蘇博士清譽！”
“得了吧龐大少！”李家二郎終於忍不住，插嘴道，“現在整個國子監，上至祭酒。博士，下至灑掃雜役，誰不知道你昨日去了蘇府赴宴，還與蘇博士在花園......嗯，‘探討學問’？”
“探討學問”四個字，被他說得意味深長，引來一片心照不宣的鬨笑。
龐昱這才意識到，自己和蘇慕顏那點事兒，恐怕真的成了公開的秘密。他倒不怕什麼，只是擔心對蘇慕顏影響不好。他瞪了李家二郎一眼：“就你耳朵長！”
“這你可冤枉我了！”李家二郎叫屈，“是我偷聽到祭酒大人，閒聊時提了一句，說‘龐家小子昨日去蘇府用飯，性子倒有幾分真趣’。然後......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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