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秋陽透過窗欞,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龐昱懶洋洋地趴在案上,下巴抵著《禮記》,眼睛半閉不閉,一副隨時要睡過去的模樣。博士的講課聲像催眠曲,嗡嗡地往他耳朵裡鑽,卻一個字也沒進腦子。
自從蘇府家宴後,龐昱在國子監的日子明顯好過了許多。博士們對他的瞌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同窗們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畢竟能得蘇府青睞,還被蘇小姐親自送出府的,整個國子監也就他龐昱一個。
“龐兄!龐兄!”
一陣刻意壓低的呼喚從身後傳來,伴隨著輕微的桌案敲擊聲。龐昱勉強抬起眼皮,扭頭看去,只見“廢柴同盟”成員之一,皇商李家的小兒子李鈺,正衝他擠眉弄眼,一張圓臉上寫滿了“我有事求你”幾個大字。
龐昱撇撇嘴,趁著博士轉身寫板書的空檔,悄聲問:“幹嘛?又缺錢花了?先說好,超過五十兩沒有。”
“不是錢的事!”李鈺急得直襬手,左右看看,確認沒人注意,迅速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龐昱手裡,然後做了個“下學後見”的口型。
龐昱挑了挑眉,將紙條捏在手心,沒急著看。以他對李鈺的瞭解,能讓這個花錢如流水的紈絝子弟急成這樣,肯定不是小事。
下課鐘聲一響,龐昱慢悠悠地收拾書袋,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展開那張已經被他手汗浸得有些發軟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事關我家生死!假山後詳談!”
“這麼嚴重?”龐昱嘀咕一聲,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袖袋,晃悠著往後園走去。
國子監後園假山旁,李鈺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時不時還跺兩下腳。見龐昱終於出現,他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龐昱的袖子,聲音都帶著哭腔:“龐兄!這次你一定要救我!我家要倒大黴了!”
龐昱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嫌棄地拍開他的手:“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的。你家能倒什麼黴?你爹不是皇商麼?宮裡宮外誰不給幾分面子?”
“就是因為是皇商才麻煩啊!”李鈺急得直搓手,“今年江南貢緞的採買是我家負責的,結果手底下的管事,前些日子在內務府驗貨時,不小心得罪了一個姓孫的小太監...”
龐昱一聽“內務府”和“小太監”,眉頭就皺了起來。內務府那幫人,尤其是那些有點小權的小太監,最是難纏。他們官職不高,但仗著是宮裡的人,又管著皇家用度的採買驗收,對皇商這種“商籍”出身的人家,向來是拿捏得最狠的。皇商表面風光,實際上在宮裡那些太監眼裡,不過是稍微體面些的“肥羊”罷了。
“怎麼得罪的?”龐昱問。
李鈺哭喪著臉:“那管事是個直腸子,見那小太監故意挑刺,就說了一句公公若是不懂綢緞,不如換個人來驗...這不就捅了馬蜂窩了麼!那小太監當場就翻了臉,硬說這批貢緞有問題,要全部退回重驗。可交貨期限就在眼前,重驗根本來不及!”
龐昱點點頭。這確實是那些小太監慣用的伎倆——你得罪了他,他就卡你的脖子,讓你進退兩難。普通官員或許還忌憚三分,但對付皇商,他們更是肆無忌憚。
“然後呢?”
“然後...”李鈺的聲音更低了,“然後那小太監暗示,只要給足辛苦費,這事就能過去。可我家那個管事實在是個倔驢,覺得明明是那小太監故意刁難,憑什麼還要給他送錢?就硬頂著沒給。結果...結果那小太監居然偷偷把一批次品混進了貢緞裡!現在這批貨馬上就要送進宮了,若是被查出來以次充好,往輕了說是辦事不力,往重了說就是欺君之罪啊!我家這皇商的差事肯定保不住,說不定還要下獄問罪!”
龐昱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事確實棘手。皇商最怕的就是在貢品上出紕漏,一旦被扣上“以次充好”的帽子,那就是天大的罪過。內務府的太監們深諳此道,所以拿捏起皇商來更是得心應手。
“你爹知道這事嗎?”龐昱問。
李鈺搖頭如撥浪鼓:“哪敢讓他知道!我爹要是知道捅了這麼大簍子,非得氣死不可!龐兄,你主意最多,人脈又廣,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我們李家雖然有些錢財,但在宮裡實在說不上話啊!”
龐昱摸著下巴思索片刻,忽然問道:“那個姓孫的小太監,什麼來路?背後是誰?”
“我打聽過了,他就是個普通的內務府採辦太監,沒什麼大靠山,就是跟內務府一個姓趙的管事關係不錯。”
“姓趙的管事...”龐昱眼睛一亮,“是不是趙德全?”
李鈺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趙德全!龐兄認識?”
龐昱笑了:“不認識,但我家雲錦閣的劉掌櫃認識。那趙德全有個同鄉,在城南開雜貨鋪的,姓馬,跟劉掌櫃有些生意往來。”
李鈺一臉茫然:“這...這有什麼關係嗎?那馬掌櫃不過是個小商人,能說上什麼話?”
龐昱拍拍他的肩,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關係大了。對付這種人,不能硬剛,要以理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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