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賜蜜釀金橙的風波，在龐府並未掀起太大波瀾。龐太師嚴令府中上下不得張揚，龐昱自己也把那罐“御賜的甜蜜煩惱”束之高閣，只在無人時偶爾拿出來瞅兩眼，嘀咕幾句“還不如換成燒鵝”，日子便又回到了往日的節奏。
這節奏，用龐昱的話說，就是“吃飽了睡，睡醒了吃，偶爾搞點小動作，大部分時間在思考人生——主要是思考下一頓吃什麼”。
但細品之下，這平淡的日子，又似乎與從前有些不同了。
晨間，花園。
初夏的清晨，空氣裡還帶著夜露的清涼。花園裡，芍藥開得正盛，奼紫嫣紅，引來蜂蝶忙碌。柳氏一身素雅的淺碧色家常褙子，由丫鬟攙著，在花徑上慢慢走著。龐昱跟在一旁，手裡拎著個裝點心的藤編小籃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母親的話。
“昱兒，你看這株魏紫，今年開得特別好。”柳氏停在一叢深紫色的牡丹前，眉眼間是久違的舒展笑意，“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在這株牡丹下頭打滾，滾得一身泥，趙...咳，姨娘還為此訓斥過看花的婆子。”
龐昱順手從籃子裡拈了塊茯苓糕塞嘴裡，含糊道：“是麼？我不記得了。我就記得這花底下螞蟻窩挺多，有一次爬我一身，癢了好幾天。”
柳氏被他逗笑，輕輕拍了他一下：“你這孩子，淨記些有的沒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如今這園子，總算又清靜了。那些花兒，看著也精神些。”
龐昱知道母親指的是什麼。趙姨娘掌家那些年，花園也被她按自己的喜好折騰過，種了不少豔麗卻雜亂的花草。柳氏重新掌家後，陸陸續續移走了一些，補種了從前的品種。如今花園雖未完全恢復舊觀，但那份屬於柳氏的雅緻清韻，已漸漸回來了。
“娘喜歡就好。”龐昱嚥下糕點，又遞了塊給柳氏，“您也吃一塊，劉娘子新做的，說裡頭加了桂花蜜，不膩。”
柳氏接過，小口嚐了，點點頭：“是不錯。劉娘子手藝愈發好了。說起這個，前兒個莊子上送來些新麥，我讓廚房試著做了些龍鬚糖，你爹嚐了說太甜，我倒覺得剛好。你回頭也試試，若喜歡，讓廚房多做些。”
“爹那是年紀大了，怕得消渴症，不敢吃甜的。”龐昱笑嘻嘻，“我就不怕，有多少來多少。”
“胡說。”柳氏嗔道，眼裡卻都是笑，“多大的人了，還這般貪嘴。對了，你與蘇家小姐...近日可有書信往來？”
來了來了。龐昱心裡嘀咕，面上卻故作正經：“有的。前幾日還...嗯，在國子監碰巧遇見，說了幾句話。”
“碰巧？”柳氏顯然不信，但也不戳破，只笑道，“蘇小姐是個知書達理的，你要多上心。我備了些時新的料子和幾樣點心，明日你送去蘇府，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
“娘，您這是借我的名頭送禮呢？”龐昱叫起來。
“那你去不去？”柳氏含笑看他。
“去，當然去！”龐昱立刻道，“有棗沒棗打一竿子，萬一點心裡有我愛吃的酥餅呢？”
柳氏被他這沒出息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抬手作勢要打，龐昱早已笑嘻嘻地躲開了。陽光透過枝葉灑下，在母子二人身上跳躍。丫鬟們在不遠處看著，也都掩口輕笑。這樣輕鬆說笑的場景，在龐府，已許久未見了。
午後，書房。
龐吉下了朝，換了常服，在書房裡看邸報。龐昱探頭探腦地晃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是一碗冰鎮過的綠豆湯。
“爹，天熱，喝點綠豆湯消消暑。”龐昱把碗放在書案邊上，自己很自覺地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順手從懷裡摸出把瓜子，開始嗑。
龐吉從邸報後抬眼，看他那副坐沒坐相的樣子，習慣性地皺眉：“坐好！像什麼樣子！”
龐昱把翹起的二郎腿放下，但嗑瓜子的動作沒停，嘴裡還嘟囔：“在自己家書房，又沒外人...”
龐吉瞪他一眼，到底沒再多說，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冰鎮得恰到好處，清甜解暑。他面色稍霽，目光重新落回邸報上，狀似隨意地問：“這幾日，在國子監如何？博士沒找你麻煩？”
“哪能啊。”龐昱吐掉瓜子皮，“您兒子我現在是博士們眼中的‘可造之材’——只要不打擾別人睡覺，我愛怎麼睡怎麼睡。”
龐吉嘴角抽了抽，忍住沒接話。
龐昱卻來了談興：“爹，您知道昨兒西市出了個新鮮事不？有個賣胡餅的胡人，說他那餅能治病，專治相思病。您猜怎麼著？還真有個書生，因為思慕對街豆腐西施得了病，吃了他的餅，第二天就敢去跟西施搭話了！您說神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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