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朝堂爭執的訊息傳開,龐昱能明顯感覺到,蘇慕顏在國子監遇到他時,眼神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不再是之前那種清冷中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暖意,而是欲言又止的擔憂。
這天散學,龐昱剛晃悠到國子監門口,就看見蘇家的丫鬟畫屏等在老槐樹下,見他出來,快步上前,福了福身,低聲道:“龐公子,我家小姐在‘清茗軒’雅間等您,說是有事相商。”
龐昱挑了挑眉。清茗軒是蘇記茶樓最好的雅間之一,平時不輕易對外開放,蘇慕顏約在那裡,顯然是不想被人打擾。
“知道了,我這就去。”龐昱點點頭,打發走石磊,讓他先回府,自己則溜溜達達往蘇記茶樓的方向走去。路過街邊賣糖人的攤子,還順手買了兩個,一個兔子,一個猴子,揣在懷裡。
清茗軒在茶樓最僻靜的角落,推開雕花木門,一股清雅的茶香撲鼻而來。蘇慕顏已經在了,她今日穿了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襦裙,髮間只簪了支簡單的白玉簪,正臨窗而坐,面前的茶爐咕嘟咕嘟煮著水。丫鬟畫屏侍立在門外,見他來了,便悄悄退下,帶上了門。
“蘇小姐,今日好雅興,請我喝茶?”龐昱笑嘻嘻地走進去,很自覺地在她對面坐下,順手從懷裡掏出那兩個糖人,把兔子形狀的推到她面前,“喏,路上買的,甜的,壓壓驚。”
蘇慕顏看了一眼那憨態可掬的兔子糖人,沒說什麼,只是拿起茶夾,從旁邊的瓷罐裡夾出些茶葉,放入白瓷茶壺中。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她一貫的沉靜,但龐昱注意到,她夾茶葉時,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水沸了,蘇慕顏提起銅壺,滾燙的水流衝入茶壺,激起一片清香的白霧。她蓋上壺蓋,靜置片刻,這才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龐昱面前。
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湯色清亮,香氣高遠。可兩人誰也沒有立刻去喝。
蘇慕顏抬眸,清澈的眼睛直視著龐昱,沒了往日的含蓄,開門見山:“朝堂上的事,我都聽父親說了。龐太師...如今處境似乎頗為微妙。”
龐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小口,才道:“嗯,是有點熱鬧。主戰的,主和的,吵得跟蛤蟆坑似的。我爹嘛,站在蛤蟆坑中間,比較顯眼。”
他試圖用玩笑的語氣,但蘇慕顏沒接這個話茬。她秀眉微蹙,聲音壓得更低:“不止是爭論。父親說,近來有些風聲很不好。有人...似乎在刻意引導,將主和與‘畏戰’。‘懦弱’甚至...更不好的詞聯絡在一起。龐太師是主和派的中流砥柱,首當其衝。”
她頓了頓,看著龐昱的眼睛,語氣是少有的凝重:“龐昱,此事...非同小可。已非尋常政見之爭。你...你可有把握應對?”
龐昱放下茶杯,臉上的嬉笑淡去了些。他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看著茶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把握?風暴欲來,黑雲壓城,誰有十足的把握說能全身而退?我爹沒有,我也沒有。”
他抬起頭,迎上蘇慕顏擔憂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試圖讓氣氛輕鬆些:“不過你放心,我連趙姨娘那種在內宅經營十幾年。心機深沉的老手都能搞定,還怕幾個只會動嘴皮子。在朝堂上噴口水的老頑固?”
蘇慕顏卻沒被他的玩笑帶偏,反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趙姨娘可不會給你扣‘通敵叛國’的帽子,也不會拿‘國之大義’來壓人。”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龐昱勉強維持的輕鬆表象。他臉上的笑容滯了滯,隨即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是啊...這帽子太大,太沉。”龐昱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目光有些悠遠,“以前那些爭鬥,再怎麼兇險,總還有個邊界,總還在‘規矩’之內。可這次...‘國戰’。‘忠誠’,這是能要人全家性命的東西。一旦沾上,就像掉進染缸,再怎麼洗,也回不到原色了。”
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茶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茶香氤氳,卻驅不散兩人心頭的沉重。
蘇慕顏看著龐昱。這個平日裡總是一副憊懶模樣。插科打諢沒個正形的少年,此刻眉宇間卻籠著一層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鬱和思慮。她想起父親提及朝堂風波時,那聲沉重的嘆息,想起母親私下裡擔憂的絮語,也想起自己這些日子莫名的心神不寧。
她忽然伸出手,從自己寬大的袖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桌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環,約莫拇指指環大小,通體呈溫潤的羊脂白色,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流淌著柔和內斂的光澤。玉環上,雕刻著極其精細繁複的纏枝蓮紋,中間似乎還嵌著個更小的。顏色略深的玉芯,仔細看,能辨出那是一個古篆的“顧”字。
“這是...”龐昱目光落在玉環上。
“我外祖父所贈。”蘇慕顏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外祖父家,祖籍江南姑蘇,顧氏。”
龐昱心頭一動。江南顧氏!那可是綿延數百年的世家大族,雖不似那些手握實權的勳貴顯赫,但在江南士林。商界乃至江湖,都有著盤根錯節。難以估量的影響力。蘇慕顏的母親,竟出身顧家?
蘇慕顏繼續道:“此玉環,是顧家嫡系子弟的信物之一,見環如見人。外祖父當年贈我,說是...若遇急難,或可信物求助。江南各地,乃至京城,顧家都有些產業和人脈,或許...能幫上些忙。”
她將玉環往龐昱面前推了推,眸光清澈而堅定:“你收著。若...若真有萬一,或可憑此,暫避鋒芒,或求一線生機。”
龐昱看著那枚靜靜躺在茶漬未乾的桌面上的玉環,又抬眼看向蘇慕顏。少女的臉頰在光線下微微泛著柔光,眼神里沒有施捨的憐憫,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幫助,只有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擔憂,以及一種“我能做的只有這些”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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