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顏原本滿心擔憂,被他這話噎得一時無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伸手就要把玉環收回:“想得美!顧家的賬是那麼好記的?”
龐昱卻搶先一步,用手指按住了玉環,沒讓她拿走。他指尖觸及微涼的玉身,也輕輕碰觸到了蘇慕顏未來得及收回的指尖。
兩人俱是一頓。
龐昱飛快地縮回手,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這寶貝,你還是自己好好收著。我的意思是,你的心意,比這玉環更珍貴。我記在心裡了。但眼前這點風浪,”他挺了挺不算結實的胸膛,“還不用勞動你外祖父家的大駕。你信我一次,嗯?”
蘇慕顏看著他明明心裡沒底卻還要強撐出自信的模樣,看著他眼底那抹試圖掩飾卻依然流露出的凝重,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不知怎的,鬆了一些。她默默將玉環收回袖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觸碰時,他指尖那一點點溫熱的觸感。
“你打算怎麼做?”她問,語氣緩和了許多。
“見招拆招唄。”龐昱重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大口,“杜圭那些人,無非是想借‘主戰’的勢,把我爹打成‘主和誤國’的靶子,最好能扣上更嚇人的帽子。他們的手段,左不過那幾樣:造勢。串聯。蒐集甚至偽造‘罪證’,然後在關鍵時刻發難。”
他掰著手指頭數:“造勢,他們已經在做了,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都是。串聯,你也看到了,跳得歡的就那幾個,背後都連著線。至於‘罪證’...”他冷笑一聲,“估計正在加班加點趕工呢。說不定連我爹‘通北涼’的‘密信’都偽造好了,就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拿出來,比如...我爹被任命為處理此事的欽差,或者邊關再出點什麼事的時候。”
蘇慕顏聽得心驚:“他們敢偽造證據?這可是欺君大罪!”
“有什麼不敢?”龐昱眼神微冷,“只要運作得好,把我爹徹底扳倒,到時候死無對證,或者找幾個替罪羊,誰能查到他杜中丞頭上?就算陛下有所懷疑,為了朝局穩定,也可能捏著鼻子認了。政治這東西,有時候黑的白的,沒那麼分明。”
他說的如此直白而殘酷,讓蘇慕顏這個從小生長在相對清貴的書香門第。未曾深入接觸過這些骯髒伎倆的少女,背脊微微發涼。
“那你...你們豈不是很被動?”她擔憂更甚。
“被動?”龐昱搖搖頭,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那倒未必。他們想玩陰的,咱們就陪他們玩。他們想造勢,咱們就...嗯,想辦法給他們添點堵,或者,把水攪得更渾。他們想找‘罪證’,咱們就...幫他們‘找’點更有趣的。最重要的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得讓我爹,儘快離開京城這個是非窩。”
蘇慕顏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讓龐太師主動請纓,去邊境?”
“不是主動請纓,”龐昱糾正,“是順應陛下可能已經有的心思。陛下留我爹單獨談話,估計就有這個意思。留在京城,就是活靶子,天天被口水淹。去了邊境,雖然兇險,但天高皇帝遠,有些髒水就不好潑了。而且,手握欽差身份,接觸邊務實情,反而可能找到破局的關鍵,甚至...反將一軍。”
他頓了頓,看著蘇慕顏:“當然,這也很險。邊境不安,北涼虎視眈眈,我爹去了,是真正的前有狼後有虎。朝中還有杜圭這老狐狸盯著,隨時可能背後捅刀。但...留在京城,是坐以待斃;出去,至少還有搏一搏的機會。”
蘇慕顏沉默了。她沒想到,龐昱看似整日嬉鬧,對朝局和自身處境,竟看得如此透徹,思慮得如此深遠。這份在危機面前的冷靜和謀劃,與他平日表現判若兩人。
“你...想得很周全。”她輕聲說,目光復雜地看著他。
龐昱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瞎琢磨唄。總不能真看著我爹被人坑死,我們全家喝西北風去吧?我還想過我的富貴閒人日子呢。”
茶爐裡的水又沸了,發出急促的鳴響。蘇慕顏提起銅壺,重新續了熱水。清新的茶香再次瀰漫開來。
“你...”她斟茶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聲道,“萬事小心。如今盯著太師府的人,恐怕不少。你...自己也需謹慎,莫要再像以往那般...張揚。”她想說他“惹是生非”,但話到嘴邊又換了詞。
龐昱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並不厚實的胸脯,信誓旦旦:“放心!禍害遺千年,你沒聽說過嗎?我這種級別的禍害,命長著呢!那些想找麻煩的,儘管放馬過來,看誰先耗死誰!”
他這話說得豪氣干雲,配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終於把蘇慕顏逗得嘴角微微上揚,眼底的憂色也被沖淡了些許。她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又胡說!什麼禍害不禍害的!”
這一眼,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嗔,在朦朧的茶霧中,顯得格外生動。龐昱看得心裡一動,趕緊低頭喝茶掩飾。
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閒話,主要是龐昱插科打諢,蘇慕顏偶爾應和,氣氛總算不再那麼凝重。眼看天色不早,龐昱起身告辭。
蘇慕顏送他到雅間門口。畫屏已經等在外面了。
“我回去了。”龐昱擺擺手,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衝她眨了眨眼,“糖人記得吃,化了就不好吃了。還有...謝謝你的茶,還有...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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