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樓出來，龐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站在街口，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覺得這熟悉的街景有些恍惚。蘇慕顏的擔憂，那枚溫潤的玉環，還有她眼中那份不加掩飾的關切，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少爺？”幽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龐昱回過神來，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可疑人物盯梢，才低聲道：“回府。另外，讓石磊去趟‘醉仙樓’，找掌櫃的說要一罈‘十年陳的女兒紅’，就說是我要的。掌櫃的若問何時要，就說‘明日午時’。”
幽泉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頷首。這是他們與五皇子聯絡的暗號——十年陳的女兒紅代表緊急程度，明日午時則意味著今晚子時在秘密聯絡點碰面。
太師府，聽松苑。
龐昱一回來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連晚飯都是讓石磊送到房裡吃的。他面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關係和可能的動機。杜圭。吳清。周斌。李震...這些明面上的對手；還有那些可能被杜圭拉攏或收買的官員；甚至...龐昱的筆尖在“陛下”兩個字上頓了頓，又迅速移開——這個暫時還不用考慮。
“幽泉。”龐昱頭也不抬地喚道。
“在。”
“加派人手，盯緊杜圭府上的一舉一動，特別是他那些心腹隨從的動向。還有，吳清。周斌這幾個跳得最歡的，也派人盯著。另外...”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查查這些人與哪些邊鎮將領有書信往來，或者，有沒有人近期接觸過與邊貿有關的商人。”
幽泉點頭：“已經安排下去了。還有一事...”他猶豫了一下，“杜圭的長隨今日又去了‘翰墨軒’，而且，接觸了一個曾在老爺任河東路轉運使時，在衙門做過書吏的人，姓王，如今在國子監做抄寫。”
龐昱手中的筆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片黑漬。河東路轉運使...果然，杜圭是在挖老爹當年與邊鎮將領。邊貿商人往來的舊事，想從中做文章。
“那個王書吏，能接觸嗎？”龐昱問。
幽泉搖頭：“暫時不宜。他剛被杜圭的人找過，必然警覺。貿然接觸，恐打草驚蛇。”
“那就先盯著，看他接下來還見什麼人，或者，有沒有人威脅利誘他。”龐昱揉了揉太陽穴，“另外，幫我聯絡‘萬事通’，就說我有急事相求。”
“萬事通”是龐昱在江湖上結交的一個奇人，本名無人知曉，因其訊息靈通。無所不知而得名。此人行蹤詭秘，但重信諾，只要價錢合適，幾乎能搞到任何情報。
幽泉領命而去。龐昱繼續在紙上勾勾畫畫，試圖理清這團亂麻中的關鍵線索。杜圭為何突然對老爹發難？僅僅是因為上次商鋪的恩怨？還是有更大的圖謀？北涼這次挑釁，是單純的邊境衝突，還是背後有人推動？如果有，是誰？杜圭？還是...更上層的人物？
越想越頭疼。龐昱放下筆，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府中大部分院落都已熄燈，只有老爹的書房還亮著。那抹昏黃的燈光，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孤獨而堅韌。
“爹啊爹，您老人家在朝堂上跟人講道理，兒子我在暗處幫您盯著那些放冷箭的。”龐昱低聲自語，“咱們爺倆，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看誰玩得過誰。”
子時，城南某不起眼的小院。
這是龐昱與五皇子趙曙的秘密聯絡點之一，表面上是戶部某小官的別院，實際上是五皇子的暗樁。
龐昱換了身夜行衣，在幽泉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正屋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推門進去，五皇子趙曙已經在了。他今日也穿了一身便服，沒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髮，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些，但眉宇間的沉穩和眼中的銳氣，卻顯示出遠超年齡的成熟。
“來了。”趙曙抬頭，示意龐昱坐下，“情況比我想的嚴重。”
龐昱心頭一緊，在他對面坐下：“怎麼說？”
趙曙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給龐昱：“我剛收到的。北涼這次挑釁，確實蹊蹺。左賢王部素來與我朝邊境相安無事，這次突然發難，而且專挑楊繼業防區最薄弱的一段，時機把握得太準。更奇怪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據邊境暗探回報，左賢王部此次行動前，曾有一支商隊從他們營地離開，往南去了。商隊首領，據說是漢人。”
龐昱瞳孔一縮：“漢人商隊？能查到是哪家的嗎？”
“暫時不能確定。但那商隊離開北涼後，沒有走正常邊貿路線，而是繞道西北，最後...消失在杜圭老家所在的州府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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