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御書房。
龍涎香的淡雅氣息縈繞在寬闊的殿宇內，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凝重。御案之上，奏章堆疊如小山，分作左右兩摞，涇渭分明。左邊一摞，多是慷慨激昂，力主“發天兵，討不臣”，字裡行間充斥著“雪恥”。“揚威”之類的字眼；右邊一摞，則多為謹慎持重，強調“國庫空虛”。“民生多艱”，主張“宣威於外，撫慰為先”。兩派意見，勢同水火，將御案也映襯得如同戰場。
皇帝趙禎靠在寬大的龍椅上，雙目微闔，手指輕輕揉著眉心。他年近五旬，保養得宜，但連日來的朝爭和邊關急報，仍在他眉宇間刻下了幾道深深的川字紋。明黃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臉色有些疲憊的蒼白。
御前總管太監陳琳，悄無聲息地侍立在一側，如同殿內一尊精緻的擺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服侍陛下近三十年，深知此刻聖心煩躁，不敢有絲毫打擾。
“陳琳。”趙禎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喑啞。
“老奴在。”陳琳立刻上前半步，躬身應道。
“這兩邊的摺子，你都看過了？”趙禎眼睛沒睜開，手指隨意指了指左右兩摞奏章。
陳琳心頭一跳，腰彎得更低：“回陛下，老奴不敢僭越。只是...整理時，略略掃過幾眼。”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知道內容，又撇清了干政的嫌疑。
趙禎這才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眸深處，此刻卻是一片沉靜的深海，暗流洶湧。他隨手從左邊拿起一本奏摺，是柱國將軍李震的，力陳北涼蠻夷反覆無常，若不予以雷霆一擊，國威何存？又拿起右邊一本，是戶部侍郎的，絮絮叨叨算了一筆賬，若開戰，需徵調多少民夫，耗費多少糧秣，加徵多少賦稅...
“都說忠君愛國，都說為國為民。”趙禎將奏摺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語氣聽不出喜怒，“可看看這些，戰，則必言雪恥揚威，彷彿只要大軍開拔，便能犁庭掃穴，卻對錢糧兵甲。士卒性命輕描淡寫；和，則必言民生多艱，畏敵如虎，似乎我大宋將士皆不堪一擊，國庫空虛至此！”
他頓了頓，手指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更有人，名為國事，實為私心。借戰和之爭，行黨同伐異之實！其心可誅！”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極冷，讓殿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陳琳將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他知道，陛下這是在說以杜圭為首的那批人，他們上躥下跳，表面上慷慨激昂，實則不斷將矛頭引向太師龐吉，其用心，陛下豈能不知？
“召錢惟演。王曾。呂夷簡...還有楊崇勳，即刻入宮。”趙禎沉默片刻，下了旨意。這幾位，有掌樞密院的，有管三司的，有清流領袖，也有穩重老臣，皆是他的心腹，或至少是能持重謀國之人。
“是。”陳琳應下，輕手輕腳退出御書房，親自去傳旨。
半個時辰後，御書房偏殿。
幾位重臣魚貫而入，行禮後各自落座。氣氛比御書房正殿更加壓抑。皇帝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圈椅裡，面前只擺著一張小几，上面放著一張北境輿圖。
“諸位愛卿，都說說吧。北境之事，當如何處置？”趙禎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眾人。
樞密使錢惟演率先開口，他年事已高，聲音有些沙啞，但思路清晰：“陛下，北涼左賢王部此番挑釁，雖看似突然，然其部實力有限，且與北涼王室素有嫌隙。臣以為，其意在試探，或欲索要錢帛，未必真敢大舉犯邊。然，邊關將士怨氣已生，若朝廷一味示弱，恐寒將士之心，亦有損國體。故，當遣重臣，巡邊宣慰，查探虛實，並調兵遣將，於邊境展示軍威，使其知難而退。”
這是老成謀國之言，既不強硬主戰，也不一味主和，主張“以戰促和”，先穩住內部，再威懾外部。
三司使王曾接著道：“錢樞密所言甚是。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今歲各地多有水旱，國庫雖不致空虛，然若興大軍，必加賦稅，恐傷民力，動搖國本。巡邊。宣慰。調兵示警，皆可。然是否開戰，需慎之又慎，必得查明北涼真實意圖，權衡利弊之後，方可定奪。”
他管著大宋的錢袋子，自然要考慮開支。話裡話外，還是傾向於不輕易開戰。
清流領袖呂夷簡眉頭緊皺：“陛下，北涼蠻夷，畏威而不懷德。若一味懷柔，恐其得寸進尺。李震將軍所請，發兵震懾，並非全無道理。至少，當嚴令邊軍，若其再敢犯邊，必予痛擊！以儆效尤！”
這位是典型的強硬派，但與那些盲目主戰的年輕御史不同，他更看重實際的軍事威懾。
最後開口的是老臣楊崇勳，他資歷最老，說話也最慢：“老臣以為，戰不可輕啟，示弱亦不可取。關鍵在於‘度’。遣一威望素著。能持重。知邊事之重臣為欽差，持尚方寶劍，全權處理北境事宜。是戰是和，是撫是剿，皆由其臨機專斷。如此，既可安邊將之心，又可全朝廷體面，更可避免朝中無謂之爭。”
這話說到了趙禎心坎裡。他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派欽差，而且是持尚方寶劍。有臨機專斷之權的欽差，確實是個辦法。既能將決策權部分下放，避開朝堂無休止的爭吵，又能實地解決問題。更重要的是，這個欽差，將成為他觀察邊關真實情況。甚至是觀察朝中各方勢力動向的一枚關鍵棋子，甚至是一面鏡子。
“楊卿所言，甚合朕意。”趙禎緩緩開口，“然，這欽差人選，諸位以為，誰可勝任？”
幾位重臣互相看了一眼，一時沉默。這是個燙手山芋，辦好了未必有大功，辦砸了很可能身敗名裂，甚至人頭落地。
錢惟演沉吟道：“此去北境，非但要熟悉邊務，能調和文武，更需立場持中，不偏不倚，方能服眾。龐太師...資歷威望足夠，且曾主政河東，熟悉邊事，本是上佳人選。只是...”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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