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副使...”趙禎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杜圭不是整天在朝堂上嚷嚷‘忠君愛國’。‘誓與國共存亡’麼？好，朕就給他這個機會。讓他去邊關，親眼看看，將士們是如何戍邊的，邊境百姓是如何生活的，北涼人是如何虎視眈眈的。是戰是和，讓他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別隻用一張嘴在朝堂上空談！”
陳琳心裡默默為杜圭點了根蠟。陛下這哪是給他機會，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和龐太師一起烤。而且，以杜圭的性子，到了邊關，必然不甘寂寞，定會與龐吉掣肘，甚至暗中使絆子。陛下這是嫌邊關不夠亂，再添一把柴？還是...想看看這兩人，到底誰能壓過誰，或者說，誰背後藏的更深？
“再派一員武將。”趙禎繼續道，“李震...過於激進。派張茂則去吧，他為人穩重，又與楊繼業有些舊誼，可從中調和。一文一武，與龐吉互為制肘，也免得欽差權力過大。”
張茂則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資歷不如李震，但勝在穩妥聽話，是典型的“帝黨”。
“擬旨吧。”趙禎走回書案後坐下，“著太師龐吉為欽差大臣，即日赴北境，處理邊事，宣慰軍民，查勘實情。賜尚方寶劍，有臨機專斷之權，邊境文武官員，悉聽節制。另，以御史中丞杜圭。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張茂則為副使，協助欽差，共理邊務。”
陳琳連忙應下，走到一旁的小几前，親自研墨鋪紙，準備草擬聖旨。他筆走龍蛇，心中卻是波瀾起伏。陛下這步棋，看似平衡，實則兇險。龐太師。杜中丞，這兩個在朝堂上針鋒相對的人物，如今被硬湊到一起，派往危機四伏的邊關...這一路，怕是不會太平了。
旨意很快擬好，陳琳雙手呈上。趙禎仔細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加蓋了皇帝之寶。鮮紅的印璽落下，如同給這場即將北上的風波，蓋上了無可更改的註腳。
“即刻明發。”趙禎將聖旨遞給陳琳，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傳朕口諭給龐吉：朕知他公忠體國，此番北上，責任重大。望他不負朕望，不負黎民。凡事...但求無愧於心即可。”
“但求無愧於心...”陳琳重複了一遍這六個字，心中暗歎。陛下這是在提醒龐太師，也是在...為他留一絲餘地嗎？
聖旨雖未明發，但宮裡的風聲，總是傳得比風還快。
傍晚時分，龐昱正躺在自己院子的躺椅上，一邊啃著冰鎮的甜瓜，一邊聽幽泉彙報最新動向。石磊在旁邊打著扇子，雖然扇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馮坤今日午後離開了那處宅院，直接出城，往北去了，看樣子是返回邊鎮。”幽泉低聲道，“我們的人跟到城外十里亭，確認他上了官道，便回來了。另外，‘萬事通’那邊有訊息了。”
龐昱立刻坐直了身體：“怎麼說？”
“那支商隊，確實在杜圭老家所在的州府出現過，而且與當地一個綢緞莊有過接觸。那綢緞莊表面做正當生意，暗地裡...似乎與北邊有些不清不楚的往來。‘萬事通’還在查，但需要時間。另外，北涼左賢王部內部確實不穩，幾個王子爭權，左賢王年邁，有些壓不住。此次挑釁，很可能是其麾下主戰的兒子瞞著他擅自行動，意在立功奪權。”
龐昱眯起眼睛。內部不穩，擅自行動...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挑釁如此突然，又似乎有點“雷聲大雨點小”。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未必會真的開戰。但杜圭和馮坤牽扯其中，事情就複雜了。他們是想借北涼這把刀殺人，還是...另有所圖？
他正思索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廝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少。少爺！宮裡...宮裡有訊息了！”
龐昱和幽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來了”的神色。
“慢慢說，什麼訊息？”龐昱放下甜瓜，擦了擦手。
小廝喘勻了氣，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興奮和神秘：“是黃門小太監傳出來的，說是陛下已經定了，要派欽差去北邊！人選也定了！”
“誰？”龐昱的心提了起來。
“聽說是...是咱們老爺！”小廝激動道，“正使是咱們老爺！還賜了尚方寶劍呢！副使是杜中丞，還有一個是張指揮使！”
果然！龐昱心頭一塊大石落地，隨即又懸得更高。老爹果然被選中了，這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陛下居然真頂著壓力，選了老爹這個“主和派”。還賜了尚方寶劍，給了臨機專斷之權，這是多大的信任，也是多大的壓力！而副使是杜圭...這簡直是往火藥桶裡扔火星子！張茂則？這人倒是不熟，但既然是殿前司的，大概是陛下信得過的人，用來平衡和監督的。
“少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石磊聽得半懂不懂，看龐昱臉色變幻，忍不住問道。
龐昱沒回答，反而問那小廝：“這訊息怎麼傳出來的？可靠嗎？”
“可靠！好幾個地方都傳開了！說是擬旨的公公不小心說漏了嘴。現在好些人都在議論呢！還有人私下打賭，賭老爺這個欽差能不能當得成，賭北邊會不會打起來...”小廝竹筒倒豆子般說道。
打賭？龐昱嗤笑一聲。這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幽泉揮手讓小廝下去，看向龐昱：“少爺，聖旨明發，估計就在這一兩日了。我們是否要提前準備？”
龐昱重新躺回椅子上，拿起啃了一半的甜瓜，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急什麼，等聖旨到了再說。該準備的，我早就讓爹準備了。倒是杜圭那邊...”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聽說杜中丞最近為國事操勞，人都瘦了。石磊，去庫房，把那支百年老參找出來，包好了，明日以我的名義，給杜中丞送去，就說...聊表敬意，請他保重身體，畢竟還要為國效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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