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昱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那...萬一他自己喝多了要說呢？我不聽白不聽啊...”
龐吉瞪了他一眼，決定跳過這個話題，不然怕自己還沒出發就被氣出好歹。他繼續道：“需提防之人，首推杜圭。此人睚眥必報，心思深沉，我離京後，他必不會安分。你要多加小心，但切記，不可主動招惹，更不可授人以柄。他若用陽謀，你便以正道應對；他若使陰招...”龐吉眼中寒光一閃，“你也不必客氣，但需抓住實證，一擊必中！”
龐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爹，您放心！他要是敢使壞，我有的是辦法！您說，我是往他茶裡下巴豆好，還是找人半夜去他家門口敲鑼打鼓，不讓他睡覺好？或者，我找幾個說書先生，天天在茶館講他年輕時的風流韻事？保證讓他沒精力找咱家麻煩！”
龐吉扶額，覺得自己的偏頭疼又要犯了。他以前怎麼沒發現，自己這兒子在“歪門邪道”上這麼有天賦？
“正常應對即可！別惹事！”龐吉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記住，你現在是龐家的主心骨，行事需穩重！莫要逞一時意氣，落人口實！”
“哦...”龐昱有些失望地應了一聲，心裡卻在盤算：巴豆太明顯，敲鑼打鼓容易暴露，說書先生倒是不錯，可以試試...
龐吉一看他那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就知道他沒往心裡去，無奈地嘆了口氣。罷了，這孩子雖然跳脫，但大是大非上應該能把持住...吧？
“最後，”龐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鄭重，他看著龐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照顧好你母親，還有你妹妹。內宅安寧，我才能安心在外。若...若真有事關生死的緊急情況，可去尋五皇子趙曙。為父觀他，有明君之相，且對你還算親近。或許...是一條退路。”
這話幾乎是在交代後事了。龐昱心頭一沉，所有的玩笑心思都沒了。他知道，父親這次北上，真的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父親，”龐昱站起身，後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後撩起袍角，鄭重地跪了下去，伏地叩首，“兒子不肖，往日頑劣，讓父親母親憂心。今日，父親以家國相托，兒子雖愚鈍，亦知此責重於泰山。兒子在此立誓，父親離京之日，便是兒子擔當之時。兒子定當謹言慎行，護持家業，照料母親妹妹，靜候父親凱旋！”
他沒有說“等父親回來”，而是說“靜候父親凱旋”。一字之差，卻是他對父親此行最大的信心和祝願。
龐吉看著跪在面前，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的兒子，喉頭忽然有些發哽。這個他罵了十幾年“不成器”的兒子，在他即將遠行。前路兇險之際，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那略顯單薄的肩膀，似乎也能扛起這個家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將龐昱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鼻音的“嗯”。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書房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離京前夜，太師府燈火通明，氣氛卻有些壓抑。
柳氏強撐著精神，指揮丫鬟婆子做最後的檢查，生怕漏了什麼。龐昱陪著母親用了晚飯，席間竭力說些笑話逗趣，但效果寥寥。柳氏勉強笑著，卻總忍不住看向丈夫院子的方向，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
飯後，龐昱親自送母親回房休息，又去父親院裡轉了一圈。龐吉的書房還亮著燈，李師爺。周先生，還有新任的護衛頭領張龍。趙虎都在裡面，似乎在做最後的行程核對。
龐昱沒有進去打擾，只是站在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月光清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太師府中門大開，車馬儀仗早已在門外等候。欽差的排場不小，除了龐吉自己的車駕和隨從，還有一隊五十人的御前班直護衛，由張茂則帶領。杜圭那邊，也帶了十幾個隨從，幾輛大車，看起來不像去出差，倒像去搬家。
龐吉一身紫色官服，外罩黑色大氅，站在府門前。他神情平靜，目光掃過送行的家人。僕役，最後落在柳氏和龐昱身上。
柳氏強忍著眼淚，上前替丈夫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整齊的衣襟，聲音微顫：“老爺...一路保重。妾身...和孩子們，等你回來。”
龐吉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握了握，沉聲道：“放心。”
他又看向龐昱，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龐昱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也用口型無聲地說：“放心。”
龐吉轉身，在張龍的攙扶下，登上馬車。杜圭和張茂則也各自上了自己的車。隨著一聲令下，車馬緩緩啟動，在御前班直的護衛下，向著北門方向駛去。
柳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府中僕役們也都紅了眼眶，默默目送著車隊遠去。
龐昱沒有哭，他甚至沒有太多悲傷的情緒。他只是靜靜地站在臺階上，晨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望著車隊捲起的煙塵，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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