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妧聽著母親的敘述,塵封的記憶猛然被掀開一角。她記起來了,當年她隨祖父的確曾在姑蘇林府住過一段時日。
林家園林精巧,待客周到,她那時年紀尚小,只覺得林家伯父和氣,萬萬沒想到,那林家竟成了她二姐姐的夫家。
她下意識地追問:“祖父為人嚴謹,絕非信口開河之輩,他怎會如此草率地決定孫輩的婚事?”
顧清晏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蒼涼:“七妹妹不愧是跟在祖父身邊長大的,果然瞭解他。他在官場沉浮數十載,老謀深算,豈會真的因一時酒醉,就與一個遠在江南計程車族無故攀親?”
顧清妧擰起眉頭,問道:“所以……是為何?”
顧清晏的目光輕蔑,聲音冷硬:“當今聖上從登基至今二十餘年,一直忌憚遠在封地、手握重兵的淮陽王,卻苦於無法安插人手,派去的探子無一不是失敗告終。祖父身為帝師,自然要為他的學生分憂解難。”
“而林家,是姑蘇最大計程車族,是淮陽王妃的母族,關係盤根錯節,往來密切。王府安插不進,但若能成為林家的媳婦……”
“自然能接觸到許多外人無法觸及的訊息。”
顧清妧驚得站起身,顫抖道:“二姐姐你……你這是去……”
“是去做監視淮陽王。”顧清晏替她說了出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轉而看向顧廷筠,逼問道:“父親,您當初也是默許了的,不是嗎?用女兒一生的幸福,去換顧家的聖眷和祖父的皇恩?”
顧廷筠痛苦地閉上眼,嘴唇哆嗦著:“孝道與皇權壓下來,我……我為人臣、為人子,能有什麼辦法?”
顧清晏看著他,眸光冷淡,她不再糾纏於過去的對錯,徑直開口:“過去的事,爭辯無益。如今,淮陽王那邊的一些訊息,我的確拿到了一些。”
她目光掃過震驚的父母和妹妹,冷靜道:“我夫君即將入京任職禮部,官場初來,根基淺薄,前路艱難。這次回來,我是來與父親談一筆交易的。”
“用我手中的訊息,換我夫君在京都官場的一個錦繡前程。”
顧廷筠緊鎖著眉頭,看著這個眼神冷淡卻堅定的長女,未發一言。
晚間,蘊玉堂內燈火闌珊。
顧清妧獨自坐在窗邊,面前小几上的晚膳幾乎未動。白日書房裡的每一句話,都重重砸在她的心頭。
她跟在祖父身邊時,他悉心教導,耳提面命皆是顧家榮辱繫於一身,家族興衰重於個人。
她將此奉為圭臬,人前端莊自持,竭盡全力光耀門楣,護佑每一位親人。
可如今卻發現,沈氏為一己之私調換畫像;祖父為家族榮耀把孫女當做籌碼;父親為全忠孝選擇默不作聲。
她所以為的名門顧家背後,竟是這樣不堪的利用、算計與犧牲。一直堅守的信念,第一次出現了裂痕,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知夏進來點亮了室內的燭火,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一室昏暗,卻驅不走顧清妧眉間的鬱結。
“姑娘,”知夏擔憂地看著紋絲未動的飯菜,“晚膳您沒吃幾口,夜裡該餓了,奴婢去小廚房給您拿些點心來吧?”
顧清妧搖搖頭:“不必了,沒什麼胃口。”
知夏看著她心不在焉、神色懨懨的模樣,猶豫了一下,從袖中悄悄取出一個小竹筒,遞到顧清妧面前,試探道:“那……姑娘要不要看看這個?”
她轉過頭看向知夏,那雙黯淡了整晚的眸子映出了急切的光彩。
知夏心中暗笑,面上卻故作嚴肅:“不過,姑娘得先答應奴婢,看完信,多少用些點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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