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然後走到講臺前,雙手輕輕撐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掃過陪審團,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了大約一秒,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連線。
“法官大人,各位陪審員……”他的聲音比弗蘭西斯低一些,帶著一種學術演講特有的平穩節奏,“我從業三十七年,治療過超過五千名癌症患者。我見過他們在確診時的恐懼,見過他們在治療中的痛苦,也見過他們在康復時的喜悅。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基於我三十七年的專業判斷!我是對的,也是專業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聽席前排的某個方向,“我的治療方案有時確實與標準指南不同,因為標準指南是為‘普通患者’設計的,而我的病人不是平均值。他們是獨立的個體,有獨特的體質、獨特的病情、獨特的反應。如果指南是完美的,那我們就不需要醫生了!指南之上,還需要醫生的判斷。”
布魯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瑞博德說得確實漂亮,這套說辭在學術場合絕對可以贏得滿堂彩,但在法庭上,它需要面對證據的檢驗。
“關於那些藥品……”瑞博德依舊在被告席侃侃而談,音量都有提升的趨勢,“我確實透過MedGenix公司採購過部分藥物,因為醫院藥房的供應有時無法滿足臨床需求。但這些藥物的質量都是經過驗證的,有完整的質檢報告和進口許可。我不認為使用價格更低的藥物等同於‘欺詐’,尤其是在治療效果相同的情況下。”
他微微側身,指向身後螢幕上一份資料的截圖,“在過去十年裡,我的病人五年生存率比芝加哥中心醫院腫瘤科的平均水平高出20%,如果我真的像檢方所說的那樣在‘傷害’病人,這些資料怎麼可能存在?”
法庭裡再次安靜了幾秒,旁聽席的民眾開始交頭接耳,陪審團也是一個個面漏難色。
布魯斯還注意到坐在前排的一個年輕記者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什麼,那人的嘴角帶著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瑞博德坐回座位時,餘光掃過旁聽席第二排的位置,他的目光在布魯斯臉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弗蘭西斯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法官大人,檢方請求傳喚第一位證人,瑪莎·金斯利女士。”
瑪莎從旁聽席上站起來時,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扶住了前排椅背,穩住了重心。
她走向證人席,手放在聖經上宣誓時,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被告席上。
瑞博德也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弗蘭西斯走到她面前,聲音放得很輕,“金斯利女士,你能告訴陪審團,你第一次見到瑞博德醫生時,他告訴了你什麼嗎?”
瑪莎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開口,“他告訴我,我的肝上有一個腫瘤,如果不馬上開始治療,我活不過兩年。”
弗蘭西斯微微偏頭,指向身後螢幕上那份被放大的處方記錄,“他給你開的化療劑量,你覺得正常嗎?”
“我當時覺得正常……”瑪莎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比布魯斯在公寓裡聽到的要穩定一些,“因為瑞博德是專家,他告訴我這是‘最先進的方案’。但後來我才知道,早期肝癌的手術切除五年生存率高達90%以上,我根本不需要那些化療。我經歷的一切痛苦,都是不該發生的。”
瑞博德的律師站起來,聲音帶著一種剋制的冷意,”金斯利女士,你承認你並非醫學專家,對嗎?”
“是的……”瑪莎稍微頓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
“那你憑什麼斷定,瑞博德醫生的治療方案對你是‘不必要’的?”瑪格麗特的問題接踵而至,根本就不給瑪莎反應的時間。
瑪莎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轉過頭,看著瑞博德,“因為後來我遇到了另一個醫生,他看了我的病歷後問我:‘金斯利女士,如果你當時只需要一個手術就能解決問題,為什麼你的醫生讓你做了十西輪化療?’“
法庭裡安靜了幾秒。瑪格麗特·福斯特沒有再追問,只是重新坐下,但她的表情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裂痕。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裡,又有西名證人出庭作證。
他們的經歷各不相同,但敘事的結構驚人地相似,身體不舒服,然後信任瑞博德,接受治療,經歷痛苦,然後發現那些痛苦本不該發生在自己身上。
每個人在證人席上都保持著剋制,但他們的聲音裡都有一種被壓抑太久的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