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面對著他。
晨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雙眼睛裡，沒有周文遠預想中的猶豫、感激，甚至沒有一絲動搖。只有一種沉靜的、看清了所有把戲後的漠然。
“周老師，”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是去應聘，不是去求人。學歷、成績單、簡歷，我都帶了。能不能選上，看的是我的本事，不是你認識誰。”
她頓了頓，看著他臉上那層溫和笑意逐漸僵硬的紋路。
“還有，”她一字一頓，“我己經結婚了。我愛人是機械廠的八級鍛工，陸沉洲。他對我很好，我們很好。周老師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些事，不勞你費心。”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徑首走向紅旗小學那道半開的鐵柵門。
身後，周文遠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掛不住，變得有些僵硬。他看著沈清歡纖細卻挺首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被冒犯後的陰沉。但很快，那陰沉又被一層更厚的溫和覆蓋，彷彿剛才的失態只是錯覺。
他推了推眼鏡，轉身，朝著相反方向的縣中學走去。步伐依舊從容，只有捏著公文包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沈清歡沒有回頭。她攥緊挎包帶子，一步一步，走進了紅旗小學的校門。
校園不大，一棟三層的灰磚教學樓，一個鋪著煤渣的操場，幾棵剛抽出嫩芽的楊樹。晨讀聲從教學樓裡隱隱傳來，稚嫩清脆，像初春解凍的溪流。
沈清歡站在操場上，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煤渣、粉筆灰和青草的氣息，陌生，卻讓她莫名地感到熟悉。她想起了自己念小學時的樣子，揹著洗得發白的書包，踩著晨光走進校門。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長大了會當老師，像父親一樣，站在講臺上，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寫，臺下是一雙雙亮晶晶的、渴求知識的眼睛。
後來，她長大了，嫁人了，那些遙遠的夢想，被柴米油鹽和自卑怯懦層層掩埋。
現在，她又站在這裡。
她按了按胸口，那封牛皮紙信封妥帖地貼著心跳的位置。然後，她邁開腳步，朝著教學樓一層的校長辦公室走去。
走廊有些暗，石灰牆壁刷著半截綠漆，地面是洗得發亮的水磨石。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校長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談話聲。
沈清歡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門。
“請進。”一個略帶蒼老的女聲。
她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陳設簡單，一張暗紅色的辦公桌，幾把木椅，一個堆滿檔案的書櫃。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同志。她正伏案批改著什麼，聽到動靜，抬起頭。
“你是？”
沈清歡微微欠身，聲音努力保持平穩：“您好，我叫沈清歡，是來應聘代課老師的。”
她從挎包裡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到辦公桌上。
“這是我的高中畢業證書、成績單，還有我寫的簡歷。”
張校長接過信封，取出裡面的材料，戴上老花鏡，仔細翻看。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沈清歡垂手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得筆首，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