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張校長摘下老花鏡,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清歡微微緊繃的臉上。那目光沒有審視,也沒有挑剔,只是平靜地、溫和地打量著她。
“沈清歡同志,”她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你畢業好些年了,怎麼現在才想起來應聘教師?”
沈清歡沉默了片刻。她看著張校長那雙溫和卻洞察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精心準備的說辭,那些“想為教育事業貢獻力量”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在這雙眼睛面前,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垂下眼睫,聲音很輕,卻很坦蕩:
“以前……不懂事,嫁了人,就把自己該做的事放下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挎包帶子粗糙的邊緣。
“後來…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不能只靠著別人活。我想試試,靠自己的本事,做點有意義的事。”
張校長看著她,沒有說話。那雙戴著老花鏡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
她低下頭,繼續翻看那份簡歷。目光落在“家庭成員”那一欄,頓了頓。
“丈夫,陸沉洲。”她輕聲念出這幾個字,抬起頭,看著沈清歡,“是機械廠那個八級鍛工陸師傅?”
沈清歡沒想到她會知道陸沉洲,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是。”
張校長沒有再問。她將簡歷和證書放回牛皮紙信封,推到桌角。
“這樣,”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教學樓對面那排低矮的平房,“一年級二班,班主任李老師今天請假。你去代一節課,就教……語文,第七課,《春天來了》。課本在講臺上。”
她轉過身,看著沈清歡微微睜大的眼睛,語氣平靜:“西十分鐘,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站在講臺上的樣子。”
沈清歡的心跳,在這一刻,幾乎停跳了一拍。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好。”
一年級二班在教學樓一層最東邊。沈清歡站在教室門口,隔著半開的門,能聽到裡面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鬧聲,像一鍋煮沸的、活潑潑的小米粥。
她攥緊挎包帶子,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教室裡驟然安靜下來。
西十多雙黑葡萄般的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門口,落在這個穿著碎花襯衫、揹著舊挎包、年輕卻有些緊張的女老師身上。
沈清歡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些亮晶晶的、充滿好奇和期待的注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拿起講臺上那本翻舊的語文課本,翻到第七課。
《春天來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同學們好。”
“老——師——好——”拖長的、參差不齊的童聲,像一群剛學飛的小鳥撲稜稜扇動翅膀。
沈清歡低下頭,看著課本上那些熟悉的鉛字。春風如貴客,一到便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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