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用毛巾輕輕擦拭著他的頭髮，動作很慢，很輕。他的髮絲粗硬，和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樣，擦在手心有點扎，像他這個人，滿身是刺，可內裡卻柔軟得不行。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只有毛巾摩擦頭髮的窸窣聲，和兩人交織的、漸漸平緩的呼吸。
擦到差不多半乾，她收回手。他的頭髮亂蓬蓬地翹著，像一隻剛從風雨裡回來的、疲憊卻溫順的大狗。
沈清歡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彎起嘴角。
陸沉洲似乎從她彎起的嘴角里讀出了什麼，眉頭習慣性地蹙了一下，卻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毛巾從自己頭上拿下來，掛回木架上。
然後，他走回炕邊。
沈清歡也走回炕邊。
兩人並排站著，看著那床鋪得整整齊齊的、厚實的新棉被。被子今天曬過，蓬鬆柔軟，散發著陽光和皂角混合的、暖融融的氣息。
沈清歡忽然有點緊張。
明明每天都是這樣睡過來的。明明昨夜、前夜、大前夜，他都抱著她睡的。明明剛才在灶棚，他還那樣用力地吻過她……
可此刻，看著這床曬得蓬鬆的被子，她卻像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那樣，心跳如擂鼓，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陸沉洲似乎比她更緊張。他站在那裡，脊背繃得筆首，目光落在被子上，彷彿那是什麼需要研究的、複雜精密的鍛件圖紙。
半晌，他才動了。
他先上炕，坐在靠牆的那一側——那是他平時睡的位置。他坐得很首，雙手垂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沈清歡深吸一口氣，也上了炕，坐在靠外的那一側。
兩人之間隔著約莫一臂的距離。被子規規矩矩地鋪在中間，像一道沉默的、柔軟的界碑。
誰也不說話。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和遠處廠區隱約的機器轟鳴。
沈清歡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炕蓆邊緣的草編。一下，兩下，三下。草編被她揪得鬆了，露出下面暗黃色的秸稈。
她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帶著無奈和妥協的嘆息。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正在作亂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滾燙，將她冰涼的手指密密實實地包裹住。拇指帶著薄繭，輕輕摩挲著她的虎口，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穩定，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不知所措的小動物。
“別揪了。”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炕蓆要給你揪壞了。”
沈清歡怔了一下，隨即，臉頰騰地紅透了。
他……他這是在逗她？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他的眼眸依舊深邃，此刻卻不再是那種沉靜的、看不透的幽暗，而是亮著一點極淡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和一絲促狹的笑意。
她從來沒見他這樣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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