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沈清歡終於寫完了一課的教案。她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手腕，抬起頭，發現他還在看著自己。
那目光很沉，很靜，卻不像從前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幽深。而是像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湖水，泛起細碎的、溫柔的光。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說“我只要你就夠了”。
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低下頭，假裝收拾桌上的本子和粉筆，小聲說：“你……你老看著我幹什麼？”
陸沉洲沒有回答。他只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櫃子邊，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東西，又走回來，放在她面前。
是一個嶄新的、小學生用的田字格本子。
淺綠色的封面，印著一隻抱著鉛筆的小熊。封底的標價籤還沒撕——兩毛八分錢。
沈清歡怔住了。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中午。”他言簡意賅，“路過供銷社的時候。”
沈清歡看著那個綠油油的、印著小熊的田字格本子，心裡那汪被春風吹皺的湖水，徹底翻湧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垂著眼，目光落在那本子上。耳廓，卻又不爭氣地泛起了薄紅。
她忽然就明白了。
“你……想讓我教你認字？”她輕聲問，聲音有些發顫。
他沉默了片刻，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只有一個字。可她聽出了裡面壓抑的、多少年的渴求和自卑。
他是八級鍛工，是廠裡技術最好的工人，是憑自己的本事養家餬口的頂樑柱。可他沒念過幾年書，識字不多，看圖紙憑的是經驗和悟性，那些複雜的銘牌和說明書，常常需要請教別人。
他從未說過。她也從未想過。
沈清歡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吸了吸，將那陣洶湧的酸澀壓下去，拿起那本綠油油的田字格本子，翻開第一頁。
雪白的紙張，纖細的綠色方格，等著被填滿。
她拿起鉛筆，在第一格里，工工整整寫下了一個“人”字。
一撇，一捺。
簡簡單單，卻支撐起天地。
她將鉛筆遞給他。
“來，你寫。”
陸沉洲接過筆，像接過什麼沉甸甸的、易碎的寶物。他的手指粗大，佈滿了厚繭和細小的傷痕，捏著那根細細的鉛筆，顯得格外笨拙，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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