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院中那片枯葉仍停在我鞋尖前，脈絡朝上，邊緣捲曲，像一封未曾拆閱便已作廢的信。我沒有抬腳，也沒有回頭。袖中空無一物，腰牌早已放下，連同那些年積攢的恨意，一同擱在了桌上。
身後門檻內，他未動。
我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極輕，像是他終於從門框邊移開半步。陽光照進來，落在青磚上，也照進屋內一角。桌上的密信被風掀起一角，又緩緩落下，彷彿呼吸。
他低頭看著那封信。
指甲刮過信封邊緣，動作緩慢，卻用力。紙角破了一道口子，滲出一點血痕，沾在他指腹。他沒有察覺，只是將信攥得更緊了些，彷彿那是唯一能證明過往真實存在的東西。
十年前，他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
他奉命查辦通敵案，手握“確鑿證據”，親眼所見我父與北狄使者密會，親耳聽聞我母深夜召見外人。他跪於殿前，向皇帝陳情，言辭決絕，請求嚴懲。他以為那是忠，是義，是身為宸王該做的事。
可原來，全都是假的。
那些人證，是替身；那些書信，是偽造；那場私會，實為接應朝廷密探返京。而他所斬斷的一切——我的家、我的親人、我的命——不過是敵營佈下的局，只為除掉永寧侯這一支忠良血脈。
他信了。
他也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我依舊站著，背對著他。膝蓋還有些僵，是昨夜靠牆坐得太久留下的。風吹起裙裾一角，拂過腳踝，涼意順著骨縫往上爬。我不覺得冷，只是倦。
恨過了。
現在只是累了。
這句話我說出口時，心裡就空了一塊。支撐我活下來的執念轟然倒塌，不是因為原諒，而是終於明白——我們都不曾真正掌控過命運。
他忽然動了。
腳步很輕，踏上青磚，一步，再一步。我能感覺到他的靠近，卻沒有轉身。他在距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熟悉得讓人心口發悶。十年前宮變那夜，他揹著我逃出皇城，也是這樣三步的距離，我在前，他在後，中間隔著火光與刀影。
如今火光熄了，刀也藏了，可這三步，還是跨不過去。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
那裡藏著一塊玉佩碎片，六歲那年我摔還給他的生辰禮。他曾當眾將它擲於階下，說“不配受此重禮”，轉身離去。後來不知是誰撿了回去，包在素絹裡，藏進袖中，貼身帶了十年。
此刻他指尖撫過裂痕，慢慢摩挲著那道斷口。玉質溫潤，裂紋卻鋒利，劃過指腹，留下一道紅痕。他閉了眼。
那一瞬，記憶翻湧。
六歲那年春日，我在御花園迷路，哭著蹲在桃樹下。是他找到我，牽我出來，路上塞給我一塊桂花糕。我說娘不許我吃甜食，他會笑，說那你別告訴她。
七歲那年冬夜，我染了風寒，整日昏睡。他每日戌時準時出現在我院門外，問一句：“好了沒有？”乳母說他從不進屋，也不多留，問完便走。可我知道，每次我醒來，窗紙上總有個人影靜靜立著，直到天明。
十二歲那年宮變，火光照亮半座皇城。他衝進我院中，背起我就跑。我哭喊著要回去找弟弟，他答應我一定會救他們出來。
他答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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