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的手停在車轅上，等我回話。風從宮牆深處吹出來，帶著鐵鏽和灰燼的味道。我說：“回府。”
他應了一聲，甩鞭啟程。馬蹄敲在青石道上，聲音空蕩，像是踩在廢墟里。沿途街市冷清，店鋪半閉，簷下掛的燈籠也蒙了塵。曾經侯府門前車馬絡繹，如今連個守門的小廝都不見。只剩兩個老僕蹲在階下，一個捧著缺角的茶碗，一個低頭補鞋，針線穿過布面的聲音比呼吸還輕。
我掀開簾子，望向那扇朱漆大門。
門匾還在，只是字跡斑駁，“永寧侯府”四字被雨水泡得發白，像褪色的血痕。門環生鏽，獸首口中的銅環裂了一道縫，不再響動。左右石獅伏地，一隻耳朵斷了，另一隻眼窩裡塞滿了鳥糞與枯葉。門前紅氈早撤，門檻邊緣碎了一塊，露出底下朽木。
我沒有讓車靠近，自己下了車。裙裾掃過門檻時頓了一下——從前跨這道門，總有嬤嬤迎上來扶手，說“大小姐回來了”。今日無人言語，只有風吹過廊柱的嗚咽。
我走進前庭，腳底踩到一片瓦礫。抬頭看，屋簷塌了半邊，椽子裸露在外，像折斷的骨頭。遊廊原本雕花繪彩，如今欄杆歪斜，幾處木板斷裂懸空，人走過要繞行。院中海棠園曾是春日宴客之地，如今池水乾涸，淤泥龜裂，浮著幾根枯枝和一具錦鯉的白骨。假山傾頹，一塊巨石滾落於地，壓住了昔日母親最愛的芍藥叢。
我沿著舊路往東廂走。那裡是我幼時居所。門虛掩著，推時發出滯澀聲響，彷彿多年未有人進出。窗紙破了大半，風穿堂而過，吹得案上殘卷嘩嘩作響。書架倒了一角，黴味撲鼻。地上散落著繡鞋、帕子、一支斷柄的銀簪，都是舊物，卻無人收拾。
我彎腰拾起一頁紙。
是《女則》抄本殘頁，墨跡模糊，但還能辨認出是我十歲時寫的字。“女子當貞靜自持，謹言慎行。”筆畫稚嫩，一筆一劃都極認真。那時我還信這些，以為守規矩就能平安一生。指尖撫過紙面，停在最後一個“行”字上。許久，我將它放回原處，沒有帶走。
東廂隔壁是母親住過的院子。門上了鎖，封條貼在門框上，已經泛黃脫落。聽說她病逝那年冬天，沒人敢進這屋子，說是沾了晦氣。後來也沒人提議清理，就這麼空著，任其腐朽。我站在門外，聽見梁木因風搖晃，吱呀一聲，似有嘆息從縫隙裡漏出。
轉身往正堂去。
途中經過祠堂。門開著，香爐翻倒，供桌積灰，牌位東倒西歪。父親的名字在最前，漆皮剝落，像是被人用指甲刮過。我不知是誰動的手，也不想去問。這裡已無族人常駐，祭禮中斷已久。只有角落一隻銅鼎尚存，裡面堆著燒盡的紙錢殘屑，黑灰隨風輕揚。
正堂還算完整，只是門戶失修，門軸鬆動，開門時沉重難移。堂內陳設依舊，主位高懸，下方兩排席位空落。我走到左側第三席停下——那是我作為嫡女的位置。坐下時，椅面發出悶響，灰塵騰起，在斜照進來的光束中緩緩浮動。
袖中那份名單還在。
我取出來，放在面前的桌上。紙張乾淨，字跡工整，不像那些藏了多年的舊證，一碰就碎。這是他給的。謝臨淵沒多說一句，只道：“這是你要的。”我知道這不是恩賜，是他對自己過往的贖買。他肅清朝堂，我清理門戶。各自行事，互不虧欠。
我把名單輕輕壓在供桌殘灰之上。
低聲道：“該查的，我會查。”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其實沒什麼可驚擾的。這座府邸早已沒了生氣，連鬼魂都不願久留。我只是完成一個必須做的事，不是為了重振家聲，也不是為求誰悔悟。我只是不能讓那些死的人，白死。
坐了很久。
堂外天色漸暗，夕陽從西邊斜射進來，穿過破窗，落在樑上。蛛網掛在橫木之間，被風吹得微顫，光影在其間游移，像淚痕滑落。我沒動，也沒回頭去看那些曾經懸掛家訓匾額的地方。如今那裡空著，只餘釘孔。
起身時，裙襬拂過地面，帶起一絲塵埃。我走向門口，腳步平穩。臨出門前停了一瞬，回首看了最後一眼。
堂內空寂，唯餘我剛才坐過的位置，影子還留在地上，隨著光線拉長、變形，終將消失。
我走出正堂，關上門。門栓落下時卡了一下，費了些力氣才合緊。門外石階裂了數道縫，雜草從磚隙鑽出，細弱卻頑強。我一步步走下去，沒有再看任何一處舊景。
府門就在前方。
老僕抬起頭，看見我，欲言又止。我沒停步，徑直走向停在街邊的馬車。車伕已候在一旁，撩開車簾。我抬腳準備上車，忽然聽見身後一聲輕響。
是屋頂瓦片滑落的聲音。
回頭看去，只見一片殘瓦墜入庭院，砸在枯井邊緣，碎成幾塊。井口黑洞洞的，蓋板鬆動，隱約可見底下積水渾濁，映不出天光。
我收回視線，登上馬車，車簾放下前，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宅邸。
。歡悲有所往過了盡吞，的默沉張一像，開半門府。跡痕留不，脊屋過掠鳥飛。暗昏沉壁斷垣殘，合四暮
。答回有沒我”？兒哪去來下接，娘姑“：問伕車
。夜雪的下落曾未個那前年多同如得涼，頰臉的我過拂，息氣的土塵與木朽著帶，出吹府從風。地原在停，未車馬
。未紋，緣邊窗車在搭指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