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停了，簷角滴水落在青石上，一聲聲，像是更漏走錯了時辰。
我坐在馬車裡，未掀簾。外頭傳來禁軍鐵靴踏地的聲音，整齊劃一，由遠及近。車伕低聲說：“姑娘，宮門到了。”
我沒有應，只將袖中那封早已燒盡的信紙殘灰攥得更緊。灰燼早碎成粉末，沾在掌心，像一層洗不掉的舊事。
昨夜鐘聲還在耳邊迴盪，清音庵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如今我不再回頭，也不再焚物祭心。該斷的都斷了，可這京城依舊沒有放我走的意思。
宮門大開，守衛肅立如鐵。我下了車，風迎面吹來，帶著血腥氣——不是錯覺，是今晨剛灑過的血，滲進磚縫，還未洗淨。
謝臨淵站在宮門前，玄甲未卸，披風染塵。他沒看我，目光落在遠處囚車經過的長道上。那裡已鋪好紅氈，是行刑前最後的體面。百官列於兩側，低頭屏息，連咳嗽都不敢出聲。
“你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像磨過砂石。
我點頭，站到觀禮位。不是主位，也不是罪臣之列，只是旁側一道影子，恰好能看清殿前一切，又不會礙眼。
鐘鼓齊鳴，三聲炮響。
第一輛囚車推出，押的是慶王。他曾執掌兵部，手握北境三軍，前月還曾在朝堂上指著皇帝鼻子罵“昏君誤國”。
如今枷鎖加身，頭髮散亂，嘴角破皮，顯然是受過刑。宣讀罪狀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紫宸殿方向，忽然笑了，笑聲嘶啞，隨即被刀背砸中後頸，撲倒在車板上。
第二輛是戶部尚書陳元朗，貪墨軍餉、私通藩鎮，賬冊鐵證如山。他沒掙扎，跪著聽完判詞，自己摘下官帽，放在膝前，然後伏地受斬。
第三輛……我沒認出是誰的臉，只看見那人穿的是宸王府舊袍，腰間佩的是謝家軍令銅牌。他是謝臨淵年少時的親隨副將，後來調去邊關，多年未見。
此刻他抬頭望向謝臨淵，嘴唇動了動，似想說什麼，但終究沒出聲。刀起頭落，血濺三尺，紅氈吸不住，順著邊緣往下淌。
百官依舊跪著，無人敢動。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冷。前世那些覆滅的夜晚，火光沖天，父親被拖出府門時也是這樣一句話不說。那時我也站在這裡，隔著宮牆聽宣判，卻無力阻止。如今換了個身份，換了場戲，可這皇權之下，誰都不是無辜者。
謝臨淵走上高臺，接過監斬令，硃筆一點，落下“斬”字。他簽字時手很穩，但我看見他尾指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咬住。
他轉身入殿，百官隨行。
紫宸殿內，金磚映著燭光，冷得像冰。我立於側廊，位置不高不低，剛好能聽見御座旁的低語。
“涉案宗室共計七家，封號廢除，家產抄沒，族人流放嶺南。”一名老臣捧著名錄唸完，聲音發顫。
謝臨淵坐在偏座，代帝監政。皇帝病重已久，朝務皆由他決斷。他點頭，提筆批閱，一道道紅批落下，如血滴入紙。
“靖南侯府牽連其中，查實曾資助慶王私兵兩千，糧草三萬石。”老臣繼續念，“其長子溫景辭雖未涉謀逆，然知情不報，按律當削爵貶為庶人。”
我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沒抬頭，也沒多問，只淡淡道：“不必株連過甚。溫氏世代忠良，只罰其父即可。另，溫公子曾救過疫區百姓，記功一筆，免去流放。”
老臣拱手稱是，退下。
我知道他不是為了寬仁才留這一線。他是知道，前世那一場瘟疫裡，我曾因溫景辭贈藥活了下來。那時我還未黑化，心軟，信人，以為世上有純粹的好意。他記得這些，哪怕我不願再提。
接下來是空缺要職的補任。吏部尚書出缺，兩名重臣推舉人選，爭執不下。一人說是李大人清廉有為，另一人卻道張大人資歷更深。話裡話外，都在拉攏站隊。
謝臨淵聽著，始終未語。直到有人提到“永寧侯府舊部”，說應從忠臣之後中提拔一人以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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