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的手還停在車轅上,馬未動,風卻起了。暮色壓著屋脊,將整條街染成灰青。我坐在車內,手指搭在窗沿,指尖冰涼,紋絲未動。車簾被風吹得微掀,露出半截石階,裂口處鑽出幾莖枯草,在風裡輕輕搖。
我沒有看那草,也沒有看遠處,只覺風忽然靜了一瞬。
然後,腳步聲由遠及近,踏在青石道上,不急不緩,卻每一步都像踩進人心深處。玄色大氅的下襬掠過門檻碎木,停在我車前三步之外。
他沒說話,我也未動。
風捲起他的衣角,也吹亂了垂落的車簾。他立在那裡,身影被暮光拉得極長,橫過地面,幾乎要觸到車輪。我不抬眼,卻知他在看我。那目光沉得如同壓肩的雪,不帶溫度,也不曾移開。
良久,他才開口。
聲音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你想去哪,我都不會攔。”
我指尖微微一顫。
不是因話中之意,而是因這語氣太輕、太靜,不像出自他之口。謝臨淵向來不說軟話,更不退讓。可此刻,他站在這裡,沒有侍從,沒有儀仗,連腰間佩刀也未帶,只穿一件舊式大氅,領口微磨,袖口泛暗——是早年在京郊獵場時穿過的那一身。
他說完那句話,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吞下什麼極苦的東西。
我沒有回應。
他也不催。只是靜靜站著,像等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又一陣風過,車簾掀起更高,我終於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袖口鬆開,掌心朝內,指節發白,手背上一道舊傷裂了皮,滲出血痕。那是握刀握得太緊,又被指甲掐出來的。
他鬆開了手。
掌心緩緩攤開,露出一道深紅的月牙形印子,邊緣已泛紫。他低頭看了一眼,隨即攥回袖中,動作剋制得近乎殘忍。
“我給你自由。”他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從此,不再相擾。”
說完,他後退一步,又一步。
轉身時,大氅掃過地面,帶起一縷塵土。他走得極慢,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沉重,彷彿肩上扛著千斤枷鎖。我望著那身影一步步遠去,穿過殘破的府門,走過冷清的街面,最終融進漸濃的夜色裡。
風從府內吹出,帶著朽木與塵土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涼得如同多年前那個未曾落下的雪夜。那時我還小,躲在廊下看天,說要等第一片雪花落下。他站在簷外,披著同一件大氅,說:“等到了,我就帶你回家。”
後來雪落了,我沒等到他,再後來,他來了,卻再沒提那句話,如今他走了,卻把這句話,換成了放我走。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沉靜如深潭。手指緩緩收回,指尖劃過窗框,留下一道淺淺的痕。我伸手,輕輕放下簾子。
布料垂落,隔開外面的世界。
車內昏暗,只餘一絲斜光從縫隙透入,照在膝上。裙裾平整,無風自動。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交疊,安靜地放在腿上,像一尊泥塑。
可指尖在抖,抖得極輕,幾乎察覺不到。
但我清楚,這不是冷,也不是怕,是某種沉埋太久的東西,被一句話撬動了根。
他曾把我囚在府中三年,不許出門,不許見人,連一封信都不準遞出。他說天下紛亂,唯他能護我周全。我說我不需人護,他卻笑得陰沉:“你逃不掉,晚璃,這輩子都別想。”
那時我恨他入骨,也信他至死,可現在,他鬆開了手。
不是被迫,不是權衡,是他自己選擇退開一步,讓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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