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公大紗廠被黑暗裹得嚴嚴實實。
只有幾處崗哨亮著昏黃的馬燈，微弱光暈在風裡晃悠，照得地面碎石忽明忽暗，和遠處中國軍隊陣地的死寂撞在一起，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這份靜，比白日的炮火更磨人，壓得人胸口發悶，心底的不安像野草似的瘋長。
公大紗廠核心廠房改的指揮部裡，空氣更是凝滯。
大隊長福田少佐坐在彈藥箱壘的“桌子”後，矮壯的身子繃得筆直，標誌性的仁丹胡下，嘴角抿成冷硬的直線，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桌上的馬燈歪歪扭扭，昏黃光線打在他佈滿血絲的眼上，映得眼底的煩躁更盛，指尖無意識攥著腰間的軍刀刀柄，指節泛白，連刀鞘上的紋路都快被磨平。
“傷亡統計，到底出來了沒有？”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喉結滾動著，壓抑著沒爆發的怒火。
“嗨依！”副官猛地立正，腳後跟磕出脆響，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報告，指尖都泛白了，低頭弓著背，語速飛快，“今日戰鬥，皇軍玉碎二十三人，重傷十七人，輕傷三十餘人！”
“主要是支那軍的精準射手，槍槍打要害，還有他們的爆破兵，根本不怕死，迎著子彈往前衝，連命都豁出去了！”
“八嘎！”福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彈藥箱上的馬燈晃得厲害，光暈在牆上亂顫，碎影像張牙舞爪的鬼。
他額角青筋跳得厲害，眼神狠戾，“這絕不是普通的支那軍！拿下海軍俱樂部的就是他們，戰術刁鑽，打起來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白天已經讓皇軍吃夠了虧，他們的戰鬥力，太不正常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指揮部裡來回踱步，黑色皮靴踩在地上的碎石上，碾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煩躁。
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一條縫隙，冷風裹著硝煙味鑽進來，吹得他臉頰發緊。
窗外還是死一般的靜，中國軍隊那邊連半點動靜都沒有，可越是這樣，他心底的不安越重，像揣了塊冰涼的石頭，沉得慌。
“海軍俱樂部的小林部隊，戰鬥力不算弱，工事也修得結實，結果幾小時就被攻克了。”福田喃喃自語，眼神飄向遠處，瞳孔微微收縮，眼底閃過一絲藏不住的驚懼。
“這支突然冒出來的支那軍，戰術。意志。裝備，都透著詭異，絕不能掉以輕心，稍有不慎，我們也會栽跟頭！”
“大隊長，要不要向虹口司令部請求戰術指導？或者......申請增援？”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頭埋得更低，語氣裡滿是試探，生怕觸怒福田。
“增援？”福田嗤笑一聲，嘴角扯出苦澀的弧度，緩緩搖頭，眼底滿是無奈，“現在淞滬各處都在激戰，到處都在搶兵搶物資，司令部根本抽不出兵力，只命令我們死守公大紗廠，為帝國調兵爭取時間，增援想都別想！”
他轉身走到觀察口，眼神落在夜色裡的四門艦炮上。
月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炮身泛著冷硬的白光，厚重的鋼鐵質感，透著懾人的威懾力。
這是他最後的底氣，也是皇軍守住紗廠的最大依仗，他抬手點了點艦炮方向，咬牙道：“好在還有它們，支那人敢正面衝鋒，就是來送死！”
可一閉眼，白天那些中國爆破手迎著密集子彈衝鋒的畫面就撞進來——子彈打在身上濺起血花，他們卻半點不躲，拖著傷腿也要把炸藥包送到位，那種近乎瘋狂的戰鬥意志，讓他這個打了多年仗的老兵，都忍不住心悸。
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似的往上湧，壓都壓不住。
“今夜所有崗哨，全部雙崗值守！”福田猛地睜眼，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照明彈備足了，每隔半小時就往支那軍陣地方向打一輪，絕不能讓他們趁夜偷襲！”
他手指重重拍在“桌子”上，眼神狠戾，“另外，立刻派人去檢查四門艦炮的偽裝，射擊諸元再仔細核對三遍，半點差錯都不能有！明天，我要讓這些不知死活的支那人，付出十倍的代價！”
“嗨依！”幾名副官齊聲應下，腰彎得更低，攥著報告的手更緊了，轉身快步往外跑，腳步聲在走廊裡響得急促。
指揮部外，寒風颳過廢墟，帶著刺骨的冷。
士兵佐藤蜷縮在冰冷的水泥掩體裡，雙臂死死抱著步槍，槍身貼在胸口，卻擋不住渾身的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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