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晚八時。
天完全黑透了。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疏星在硝煙縫隙中黯淡閃爍。
海風帶著鹹腥和焦臭，掠過滿目瘡痍的陣地。潮水漲起來了，淹沒了灘頭的部分屍體，水聲嘩嘩，像是亡魂的低語。
王二狗趴在新的散兵坑裡——這是一處反斜面的預備陣地，比白天的前沿陣地靠後了大概兩百米。
工事更堅固，有原木加固的頂蓋，射擊孔開得很刁鑽，剛好能封鎖前方的隘口。
但代價是，視野沒那麼好了。
坑底積著水，混著血水和泥土，冰涼刺骨。王二狗把褲腳挽起來，腳泡在水裡，很快就麻木了。
“都給我精神點！”新班長——姓劉，原來是三排的副班長，白天排長陣亡後提拔上來的——壓低聲音在交通壕裡走動，“鬼子最喜歡晚上摸上來。眼睛瞪大點，耳朵豎起來，聽見動靜就扔手榴彈，別省！”
他手裡拿著一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刺刀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王二狗握緊了手裡的槍。
槍托抵肩的位置已經被磨得發亮，槍膛裡壓滿了子彈，五發橋夾插在胸前的彈袋裡，觸手可及。
旁邊，那個老西默默擦拭著34機槍的槍管。
他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備用槍管只剩最後一根了，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條，反覆擦拭著槍管上的鏽跡。
遠處，日軍的陣地上，篝火比之前更多了。
隱約能聽見日語嗚哩哇啦的喊叫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們在集結。
海風捲著日軍的皮革味和槍油味飄過來，越來越濃。
“照明彈準備！”觀察哨低聲傳令。
陣地上，幾個握著訊號槍計程車兵屏住呼吸。他們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指節發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慢得像凝固的油脂。
王二狗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他生怕被鬼子聽見。
坑外的風聲，水聲，還有遠處的槍炮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突然——
咻——砰！
一發紅色訊號彈從日軍陣地升起，劃破夜空。
刺眼的紅光映亮了日軍的陣地，也映亮了國軍陣地上士兵們的臉。
“炮擊！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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