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副官站在一旁，低聲道，“陳遠所部，雖斃傷甚眾，然自身傷亡亦必慘重。今日戰報，其部可戰之兵已不足五千，彈藥將罄。若再堅守，恐有全軍覆沒之虞。”
“我知道。”大隊長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目光落在金山衛那個小小的點上，像是能看見那裡的硝煙和炮火。
他放下戰報，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宣紙鋪開，潔白的紙面，像是一片未被踐踏的土地。
他蘸墨，懸腕，卻久久沒有落下。
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汙跡，像一朵暗紅色的血花。
“副官，”大隊長突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疲憊，“你說，後人會怎麼評價我？”
副官一愣：“大隊長何出此言？”
“用一個師的性命，換幾十萬大軍的生機。”大隊長緩緩道，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樹葉已經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用陳遠的血，來為整個淞滬戰局續命。這買賣，值嗎？”
副官沉默了。
值嗎？
從軍事上說，值。一個師換幾十個師，怎麼不值？
但從人情上說......
陳遠是他的學生，是他親手提拔的師長。
“陳遠，是我的學生。”大隊長放下毛筆，聲音低沉，“黃埔六期，德國留學，是我親手將他提拔到師長位置的。他本可以有更遠大的前程，但現在......”
“大隊長，”副官深吸一口氣，“為國捐軀，是軍人的榮耀。陳師長若知大隊長苦心，必無怨言。”
“無怨言？”大隊長苦笑，笑容裡帶著一絲苦澀，“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卑鄙。”
他重新拿起筆，手腕一抖，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字：
忠勇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那兩個字，像是用鮮血寫成。
“擬電。”大隊長放下筆，閉上眼睛，眼角有淚光閃爍。
“命令：淞滬戰區各部，自即日二十四時起，開始向吳福線。錫澄線國防工事轉進。第九集團軍。第十五集團軍。第十九集團軍......各部交替掩護，有序後撤，務必於五日內，撤至指定防線。”
“是！”
“另，”大隊長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痛楚，“給陳遠發報。”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遠吾生，三日苦戰，功勳彪炳，震動中外。然大局所需，吾不得不令你部......再堅守最後48小時，掩護主力側後。此令如山，兄心如割，盼珍重，盼再見。”
電報員記錄完畢，猶豫道：“大隊長，最後四字......盼再見，是否......”
“加上。”大隊長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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