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部後院的清靜書房，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室內的寒氣。兩杯清茶放在紅木桌上，熱氣嫋嫋，在暖光裡纏成淡淡的霧。
李宗仁褪去了司令長官的威嚴，更像一位溫和的長者，靠在藤椅上，語氣慨然：“陳遠，南京一戰，你打出了國威軍威，打出了中華軍人的血性！我雖在徐州，聞聽紫金山血戰十六晝夜，將士用命，寸土不讓，心中亦是熱血沸騰，恨不能親臨戰場，與弟兄們並肩殺敵！”
陳遠放下茶杯，臉上露出真切的沉痛，指尖微微攥緊杯沿：“李公過譽了。南京......終究是丟了。我部雖僥倖得存，然城中數萬同胞......每每思之，痛徹心扉。”
“紫金山上兩萬五千忠魂，皆為華夏英烈。遠唯有多殺日寇，以慰他們在天之靈。”
談及南京，他眼中的悲憤絕非作偽。李宗仁看在眼裡，心中再添一分肯定——有這份國讎家恨在，其抗戰意志，無需置疑。
“是啊，國讎家恨，山河破碎。”李宗仁嘆息一聲，話鋒卻悄然一轉，目光落在陳遠的將星上，語氣似有若無，“我第五戰區，名為戰區，實則各路兵馬混雜，裝備窳劣，補給艱難。比不得你中央第一軍，兵強馬壯，裝備精良。聽說，連重炮。戰車都不缺？真是羨煞我等。”
來了。
陳遠心中明鏡似的，臉上露出苦笑道：“李公明鑑，外界傳言多有誇大。我部在南京傷亡慘重，骨幹十不存一。現有裝備，多是戰前儲備。戰場繳獲修復，加之海外愛國僑胞不忍國土淪喪，傾盡家資，經一些特殊渠道，輾轉購入的軍火支援。”
“杯水車薪，艱難維持而已。如今擴編為軍，裝備缺口更大，遠亦是捉襟見肘，日夜焦心。”
“特殊渠道？”李宗仁似不經意地問，指尖劃過茶杯沿，留下一圈水漬，“如今國際局勢波譎雲詭，能弄來如此多德式。捷克式軍火，陳遠你的家族或是海外關係，能量不小啊。”
“祖上確有薄產在海外，族中叔伯兄弟散處南洋。美洲。”陳遠回答得滴水不漏，將一切推給愛國僑胞，“聽聞國難，多方奔走。然此等事務牽涉甚多，運輸險阻，十成物資，能有一成運抵前線，已屬萬幸。”
李宗仁知道，再問也無益，索性不再糾纏，轉而道：“無論如何，有補給便是好事。如今戰區各部，皆苦於彈藥不濟。龐炳勳。張自忠他們在臨沂，打得苦啊，子彈手榴彈都缺。若陳遠你的渠道尚有餘力，可否......週轉一二？”
這是試探，是實情，更是姿態——我知曉你的秘密，也體諒你的難處，但作為戰區長官，你需顧全大局。
陳遠面露難色，沉吟片刻，方道：“李公開口，遠本不應推辭。只是渠道特殊，運送數量。種類皆不由我定，且風險極大。”
“這樣，遠盡力籌措一批戰場急救藥品。部分通訊器材，以及約二十萬發七九尖彈。五萬枚木柄手榴彈，透過戰區兵站轉贈龐。張等部，以解燃眉之急。更多則力有未逮，望李公體諒。”
二十萬發子彈，五萬枚手榴彈，還有藥品和通訊器材！
這手筆，在各部隊彈藥極度匱乏的當下，已是天大的人情。李宗仁眼中精光一閃，心中對陳遠背後“渠道”的能量評估，又上調了一級。
更關鍵的是，這個態度——陳遠並非一味自私，願在力所能及範圍內支援友軍。這是個積極的訊號。
“好！陳遠你高義！”李宗仁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我代仿魯。藎忱他們，謝過了！”
“分內之事，李公折煞遠了。”陳遠連忙舉杯，茶水相碰，發出清脆的響。
放下茶杯，李宗仁神色陡然鄭重，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陳遠，此地無六耳。徐州之戰，關乎抗戰全域性，關乎我第五戰區數十萬將士生死，數千萬百姓安危。”
“我將你部置於邳縣，寄予厚望。你要明白，此戰，我軍並無退路。臺兒莊若失，徐州難保，中原大門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陳遠肅然，脊背挺得更直：“遠，明白。”
“我將孫仿魯擺在臺兒莊正面，是要他做一塊鐵砧，死死吸住磯谷師團的鋒芒。”李宗仁的手指在桌上虛點，彷彿點在地圖上的臺兒莊，“待其攻勢鈍挫，師老兵疲，補給不濟之時，就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鐵錘，狠狠砸下去！”
“砸碎它的側翼，切斷它的退路！與孫部裡應外合，打一個漂亮的殲滅戰！”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遠，鏡片後的光芒，亮得逼人：“這把鐵錘，何時砸，砸向哪裡，用多大力氣，我交給你來判斷！我會給你最大的許可權，也會命令湯恩伯等部配合你。”
“我只有一句話，”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若千鈞，“勿負國家，勿負民族，也勿負我李德鄰今日這番託付！”
這是極高的信任，也是巨大的壓力。將戰區反擊的核心重任，交給一個剛剛認識。背景成謎的年輕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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