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剛過,四海詔書,大位已定,趙德芳稍覺心安。不過,心裡始終覺得有一塊疏漏之處,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來。
崇元殿裡炭火燒得正旺,趙德芳卻覺得身體有些發涼。
不是冷的,是累的發虛。
三天了,每天睡不足兩個時辰,案上奏摺越堆越高。他揉了揉眉心,聽見慶童通傳“趙普相公求見”,本能地想擺手說不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普這時候來,肯定有要緊事。
“宣。”
趙普進殿時,玄色官袍上沾著雪沫,膝蓋剛彎下去,趙德芳就擺了擺手:“坐吧,虛禮就免了。”
趙普也不推辭,在錦凳上坐下,卻沒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看殿門的方向。
慶童會意,帶著小內侍退了出去。
門剛關上。趙普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目光掃過案上堆得老高的奏摺,才壓著聲音開口:“陛下御駕親征在即,可有件事不解決,臣寢食難安。”
趙德芳“哦”了一聲,端茶的手沒停,眼皮也沒抬:“趙相請說。”
趙普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京畿防衛。潘美垮了,可汴梁城的兵,還留著他的影子......四廂諸軍裡,十個校尉有七個是他一手提拔的。現在看著安分,可只要有人遞個話。點個火......”
趙德芳眼神猛然一亮,自己心裡沒落定的事,正是這個!
“趙相知我!”趙德芳來勁了,也顧不上打斷他,放下茶盞就催,“你有人選?”
趙普點頭,伸出兩根手指:“宮內,党進;宮外,焦繼勳。”
趙德芳看著他,沒說話。
趙普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硬著頭皮道:“党進是那夜護駕的首功,忠心沒得說。他掌殿前司這些年,宮裡禁軍都服他。有他在宮內,陛下安穩。”
“焦繼勳呢?”
“國丈是太祖舊將,當年跟著太祖打天下,穩重。持重。不結黨,”趙普一字一句,“讓他掌汴梁城防,朝野都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党進守宮內,焦繼勳守城外。一個進不了宮城,一個出不了皇城。內外相制,兵權不歸一人之手——陛下的龍椅,才算真正坐穩。”
趙德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趙普啊趙普,你就不怕朕說你教朕防著党進?”
趙普臉色一凜,撩袍就跪:“陛下明鑑,臣說的是江山社稷!党進忠心,可忠心不能當制度用。太祖剛起兵時,趙光義不忠心嗎?結果如何?臣不是防党進,是為陛下長遠,以防萬一!”
“起來起來,”趙德芳起身扶起他,“朕知道你是好意。”
他走回御案後,拿起硃筆在空白的詔書上寫了幾行字,頭也不抬地問:“焦繼勳從洛陽回來,得幾天?”
“快馬三日可到。”
“那朕就等他三日。”
趙普愣住:“陛下不先下詔?”
趙德芳放下筆,眼神里透出點亮:“人沒到京城,詔書先下,朝臣會怎麼想,怎麼說?朕這麼急著把兵權交給自己的國丈,顯得太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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