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東,國子監的琉璃瓦在西月陽光下泛著晃眼的白光,講堂裡卻比三九寒冬的天還要肅殺。
柳永捏著卷邊的講義站在講臺上,洗得發白的青衫領口沾著點墨跡,他笑眯眯掃過底下二十多張年輕面孔——
有正經監生,有穿綾羅綢緞的世家子弟,還有幾個揹著布包、眼神發亮的外地文人。
自從趙德芳特批他當國子監祭酒,這位“奉旨填詞柳三變”就成了汴梁最火的人物。
詞寫得好,人長得俊,講課還總說些書本上沒有的新鮮話,年輕人擠破頭想來聽。
“諸位監生,”
柳永翻開講義,指尖在紙頁上頓了頓,“今天咱們不講經義,講海防。”
前排一個圓臉學生“嚯”地抬起頭:
“先生,咱們大宋的邊防在北邊啊,遼國才是心腹大患,講海防做什麼?”
柳永慢悠悠搖著頭:
“這位監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遼國確實是大患,但海疆也藏著禍根。”
“你們可知倭國海盜劫掠了多少大宋商船?”
“明州有個錢萬貫,人稱“錢半海”,手底下的船隊去年遭了兩次劫,損失的銀子能堆成山,尋常小商戶更是家破人亡。”
另一個書生模樣的學生遲疑著舉手:
“先生,倭國不是咱們的藩屬嗎?他們敢動咱們的船?便是錢萬貫這樣的大商戶也躲不過?”
“藩屬?”
柳永突然笑出聲,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當藩屬就一定是聽話的主兒?”
“倭國現在亂成一鍋粥,朝廷管不了地方,地方管不了海盜,海盜連自己都管不住。”
“泉州去年一年被劫了十七艘船,損失超過百萬貫,這些事,你們在《論語》裡讀得到嗎?”
學生們倒吸涼氣,交頭接耳議論起那個傳聞中的“錢半海”,沒想到連他都要受海盜欺負。
“所以,”
柳永“啪”地拍了下桌子,粉筆灰簌簌往下掉,“今天咱們就講怎麼用海防護商路,怎麼用商路賺銀子,怎麼用銀子養水師。”
“錢萬貫託人帶話,說只要水師能護得海疆安寧,他願牽頭聯合海商出錢造船,這樣忠義的商戶,咱們不該護著嗎?”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唾沫橫飛地講海流季風,講火炮射程,講商船怎麼擺隊形防海盜。
時不時蹦出句汴梁市井俚語,再插段錢萬貫在海上遇風暴的軼事,逗得學生們鬨堂大笑。
隔壁講堂裡,翰林學士張齊賢的鬍子都氣歪了。
他“啪”地拍桌站起來:“成何體統!國子監乃國家最高學府,豈容此等市井之徒胡言亂語!”
“還張口閉口提商人,那個錢萬貫不過是個逐利之輩,也配在講堂上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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