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汴梁城熱得像蒸籠，連汴河的水都泛著熱氣，岸邊的垂柳蔫頭耷腦。可比天氣更熱的，是滿城百姓的議論聲。
鄭印的艦隊凱旋那天，汴河兩岸擠得水洩不通，黑壓壓的人群從碼頭一首排到城門，連柳樹上都爬滿了看熱鬧的半大小子，光著腳丫子晃來晃去。水手們站在船舷上，把從倭國帶回來的戰利品往岸上扔——倭刀、漆器、描金扇子、南洋珍珠，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玩意兒，每扔一件就引來一陣歡呼。幾個半大小子為搶一把倭刀，在泥地裡滾成一團。
“讓讓！都讓讓！”禁軍士兵滿頭大汗地維持秩序，粗布軍服後背溼了一大片，“別擠！掉河裡沒人撈你們！那水燙得能煮雞蛋！”
錢萬貫站在錢家船隊的旗艦上，笑得雙下巴首顫，手裡的賬本差點掉進河裡。他這回可是因禍得福——不但貨保住了，還跟著鄭印的水師沾了光。沿途那些海盜一聽說是“錢半海”的船，跑得比兔子還快，連船帆都扯破了。
“讓開讓開！錢掌櫃來了！”幾個夥計在前頭開路，手裡還拿著竹竿，生怕有人擠著他們掌櫃。
錢萬貫從船上走下來的時候，一身青布長衫被海風吹得皺巴巴，領口還沾著點鹽漬，但精神頭十足。他抬手按了按頭上的瓜皮帽，朝岸上抱拳作揖，聲音洪亮：“鄉親們，錢某回來了！”
“錢掌櫃！”“錢半海！”“聽說您這回可威風了，連水師都親自護航！”百姓們七嘴八舌地喊。幾個賣茶水的小販趁機吆喝：“涼茶！剛泡的涼茶！一文錢一碗！”
錢萬貫哈哈大笑，露出兩顆鑲金的門牙：“哪裡哪裡，全靠陛下聖明，全靠鄭將軍神勇！”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提高嗓門，“不過錢某今天放句話——從今往後，東海這條線，我錢家的船隊保證負責後勤！海盜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誰要是敢動咱們大宋商船的主意，就是跟我錢萬貫過不去！”
“好！”百姓們拍手叫好。幾個大戶人家的管家己經擠到前頭，想跟錢萬貫搭話。
人群裡擠出一個瘦猴似的中年人，穿著綢緞馬褂，領口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滿臉堆笑地湊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錦盒：“錢掌櫃，您可算回來了！我是城東綢緞莊的趙西，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想跟您商量商量，能不能搭您的船隊走一趟倭國？”
錢萬貫斜眼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嘴角微微一挑：“你也想做海貿？”
“可不是嘛，”趙老闆搓著手，臉上的肉擠成一團，“聽說倭國的絲綢能賣三倍價，瓷器更是翻五倍，這買賣誰不想做啊？錢掌櫃，您就行行好，帶帶我唄！”
“想做可以，”錢萬貫點點頭，伸出三個手指，“但得守規矩。第一，貨物必須合規，要是敢夾帶私貨，別怪我錢萬貫不講情面；第二，聽從船隊統一排程，讓你什麼時候開船就什麼時候開船；第三，賺了錢別忘了交稅、別忘了回報鄉里——上次水災，你趙西可是一毛不拔！”
趙老闆的臉一下子紅了，撓撓頭：“一定一定！錢掌櫃您放心，這次我肯定捐錢！肯定捐！”
旁邊又擠過來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問：“錢掌櫃，我們能搭船嗎？”“我家有茶葉，能運到倭國賣嗎？”“錢掌櫃，帶帶我唄！”
錢萬貫被圍得水洩不通，哭笑不得，連連擺手：“慢慢來慢慢來，錢某回頭開個會，統一說！都別擠！再擠我可就走了啊！”
就在這時，一隊禁軍騎著馬衝開人群，為首的正是呼延慶——呼延丕顯的兒子，二十出頭，長得虎背熊腰，一臉絡腮鬍，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聲音像打雷一樣：“錢掌櫃！陛下口諭——宣錢萬貫即刻入宮覲見！”
錢萬貫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長衫，又摸了摸沾著鹽漬的領口：“現在？我這剛下船，還沒換衣服呢……陛下會不會怪罪？”
“陛下說了，不礙事，就這麼去。”呼延慶笑道，露出一口白牙，“陛下還說，要聽聽海上的事兒，特別是鄭將軍怎麼揍那些海盜的，說得越熱鬧越好！”
周圍百姓一聽，眼睛都亮了——陛下親自召見錢掌櫃？這面子可大了去了！幾個小販趁機吆喝：“錢掌櫃要當官了！大家快來買我的瓜子！”
錢萬貫也不敢耽擱，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理了理歪掉的瓜皮帽，跟著呼延慶就往宮裡走。一路上，呼延慶小聲說：“錢掌櫃，您這回可是出了大風頭。陛下看了鄭將軍的戰報，高興得連說了三個‘好’字，當場就要見您，連御膳都推遲了。”
“都是陛下洪福齊天，鄭將軍神勇無敵，”錢萬貫謙虛道，手裡還不自覺地攥著那個趙西塞給他的錦盒，“我就是個做買賣的，只是碰巧遇上了。”
“您就別謙虛了，”呼延慶笑道，“陛下說了，像您這樣能為國出力的海商，比那些只會空談的讀書人強一百倍——上次張齊賢大人彈劾柳永先生，陛下還說他是老頑固呢！”
錢萬貫心裡一熱，腳下走得更快了，錦盒在手裡硌得慌，他悄悄把它塞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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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裡，趙德芳正翻著鄭印呈上來的戰報，旁邊擺著一張海圖，是周瑾瑤畫的那份，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航線、港口、海盜窩點，還用硃砂筆圈出了幾個重點區域。案几上放著一杯冰鎮酸梅湯，己經快見底了。
“臣錢萬貫，叩見陛下！”錢萬貫一進門就跪下了，膝蓋“咚”地一聲磕在金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不敢表現出來。
趙德芳抬頭一看，笑了：“起來起來，別跪了。錢掌櫃，你這一趟辛苦了啊，快過來坐，賜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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