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相公先歇著,明日巳時,宮裡有車來接。”
王差役走了,帶上門,留下一串輕微的腳步聲。包拯站在屋子中央,聽著窗外的雨聲,忽然想起離家那日。阿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桿燒得通紅,抽到第三鍋,才磨磨蹭蹭說出一句話:“京裡水深,淹死人不償命。”
這個他倒不怕。他怕的是阿爹的咳嗽——從冬天咳到春天,藥罐子換了三個,還是不見好。這回進京,阿孃帶著弟弟跟來,阿爹一個人留在廬州,守著那兩畝薄田,還有屋前的那棵老槐樹。
包拯從包袱裡摸出一個粗瓷碗,倒了半碗冷茶,蹲在窗邊喝。雨絲飄進來,落在碗裡,泛起一圈圈漣漪,他也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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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上,趙德芳第一眼就看見那塊月牙。
是真的。白生生的,嵌在黑麵皮上,像誰用指甲掐出來的印子,在陽光下格外顯眼。包拯跪在下頭,腰板挺得筆首,膝蓋卻微微發抖——趙德芳看出來了,這孩子怕,怕得厲害,卻硬撐著,連指尖都在微微蜷縮。
“抬起頭來。”
包拯抬頭。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睫毛上還掛著汗珠——一路從西方館走來,兩裡地,他走得急,頭髮絲都溼了,貼在額頭上。
“多大了?”
“回陛下,七歲。”他的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卻刻意放得很低,顯得格外鄭重。
“屬什麼?”
包拯愣了一下。這問題不在他準備的範圍內。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想了想,才小聲回答:“屬兔。”
“屬兔好,”趙德芳笑了,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朕屬龍,正好壓你一頭。”
殿上有人低笑,是党進。他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朝堂禮儀,見皇帝笑了,也跟著咧開嘴笑,露出一口大黃牙。趙德芳沒理他,從龍案上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橘子皮的清香在殿裡散開。
“廬州府說你斷了十七個案子。最大的那個,是什麼?”
“回陛下,是牛案。”包拯的聲音快了些,像背書,卻字字清楚,“鄰村的牛吃了王家的稻,王家毒死了牛,李家說是王家偷的牛,三家打起來,出了人命。”
“你怎麼斷的?”趙德芳剝橘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
“草民……草民看了現場。牛嘴裡的稻穗還沒消化,是毒死後扔在王家田裡的。”包拯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草民問了村裡的佃戶,趙家的地挨著三家,去年修了一道壩,攔住了上游的水。他們怕三家爭水,就故意挑事,毒死了牛,嫁禍給王家,想讓他們打起來,自己好獨吞水源。”
殿上靜了。
趙德芳把橘子扔回盤裡,沒吃。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紀錄片,講的是農村爭水的糾紛,最後也是鬧出了人命。那時候他還覺得不可思議,現在聽包拯這麼說,才覺得人性的複雜,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
“包拯,”他前傾身子,目光銳利,“你想做官麼?”
包拯的膝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要跪不住。但他的聲音很穩:“想。”
“為什麼?”
包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聲音輕了些,卻很堅定:“阿爹的咳嗽病,需要錢買藥。”
趙德芳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寇準輕咳了一聲,提醒他這是朝堂,不能失了體統。
“朕不給你官做。”趙德芳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了些,“朕給你書讀。國子監的律學,你去聽,能聽懂多少算多少。刑部的案子,你去跟,能跟幾樁算幾樁。三年後,朕考你,考過了,給你官;考不過,回廬州種地去。”
包拯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咚的一聲,在靜悄悄的殿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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