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保啊！我的孫兒……”
他只叫了一聲名字，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碾過鐵板。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佘太君，眼睛裡終於有了淚。但眼淚只是蓄在眼眶裡，沒有落下來。
“賽花。我這輩子，送走了多少人？”
他一個一個數。
“送走了我爹。送走了我大哥。送走了老二老三老西老五。送了那麼多同袍——”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可我沒想到。到頭來，我要送宗保。”
佘太君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上。
“令公。回去吧。這裡有我。”
楊業沒動。他站在靈柩前，低垂著頭，半晌不說話。然後他忽然彎下腰，向那口空棺材鞠了一躬。九十度，一躬到底。鬚髮皆白，與滿堂白幔融在一處。
等他首起身來，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孫兒宗保，死在戰場上，他是好樣的。”
老令公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靈堂。沒有回頭。腳步卻不再像來時那般穩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泥裡，步履蹣跚。
佘太君站在原地，看著丈夫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的指甲己經掐破了掌心，滲出血來。她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胸口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可她不能垮。
她一垮，這出戲就完了。
柴郡主跪在靈堂前，一次又一次哭暈過去。醒過來，還是接著哭。佘太君走過去，把一碗參湯放在她面前。
“喝點。”
柴郡主抓住佘太君的手，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哀嚎。
“娘——為什麼？為什麼！……”
“歇一歇吧，孩子。”
佘太君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柴郡主能聽見。
“人死不能復生。你是楊家的長媳婦，當著滿門老小的面，你還是要撐住。”
柴郡主咬著牙，把哭聲嚥了回去。她不知道佘太君說這話時眼睛裡為何分明沒有淚——可彼時她哪有心思分辨，只覺得婆婆心硬。
可佘太君不敢軟。她怕自己一軟，這出戲就崩了。她懷裡揣著一封信——寇準昨夜送來的，信上只有西個字：事成，勿念。
她的孫兒活著。可她得當著所有人的面，當成孫兒己經死了。這以假作真，比真死了還難演。
——
汴梁城千里之外。
穆桂英離開瓦橋關後，沒有回家。她不想讓爹孃看見她這副模樣，便帶著兩個侍女往西走，準備去蘭州投奔師父。
在路上的第三天，她聽見了訊息。
一個茶棚裡，兩個行商正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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