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太君放下筷子,看著這一桌子人——兒子從邊關回來了,孫子要娶媳婦了,兩個孫媳婦一個比一個出色。她端起酒杯,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暖意。
“延昭。你在邊關守了二十年,娘從來沒跟你說過一個‘謝’字。今日——娘破個例。這杯酒,娘敬你。不是敬楊六郎——是敬我的兒子。敬你在邊關扛了二十年風沙,敬你忍了西十九天成全宗保桂英和姝穎。你是大宋的將軍,也是我佘賽花的兒子——娘以你為榮。”
楊延昭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酒很燙,燙得他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柴銀屏在旁邊替他擦了擦臉,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娘——”楊延昭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兒——兒不孝——”
“胡說。”佘太君把他扶起來,枯瘦的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是楊家最孝順的兒子。你爹——他嘴上不說,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楊業在旁邊端著酒杯,忽然開口了。
“延昭。”
“爹。”
“你娘把話都說完了——我就不說了。喝酒。”
楊延昭端起酒杯,跟父親碰了一下。兩隻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聲脆響。那聲音不大,卻像是把這兩個月所有的煎熬都碰碎了。
——
後院裡,穆桂英和趙姝穎並肩坐在石凳上。晚風拂過來,帶著月季花的香氣。頭頂的月亮很大,灑了一地的銀白。
兩個人己經坐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不是生分——是太熟了,有些話不用說。那西十九天的靈堂,她們一起跪,一起哭,一起給爺爺端茶遞藥。趙姝穎額頭磕爛了,穆桂英給她上藥。穆桂英哭得脫水了,趙姝穎一勺一勺給她喂水。那些日子,把兩個原本陌生的人揉成了一體。
“桂英姐。”趙姝穎先開了口。
“嗯?”
“你說——”趙姝穎望著月亮,“明天大婚,我該穿什麼?”
穆桂英轉頭看著她,噗嗤笑出聲來。
“你就琢磨這個?”
“那還能琢磨什麼?”趙姝穎也笑了,“宮裡送來的嫁衣有三套。一套正紅,一套絳紫,一套水紅。我挑了半天——覺得正紅太豔,水紅太嫩,絳紫又太暗。”
穆桂英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穿正紅。你是我妹妹,穿什麼都壓不住你。”
趙姝穎靠在穆桂英肩上,聲音很輕。
“桂英姐——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夜裡?”
“哪天?”
“靈堂裡——你哭得最兇的那一夜。”
穆桂英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後慢慢鬆弛下來。那夜的事她當然記得。那是楊宗保靈柩停在靈堂的第三天,夜裡守靈的人只剩她們兩個。穆桂英跪在靈前,忽然就崩潰了——她撲在那口空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手指甲把棺蓋都摳出了印子。趙姝穎抱住她,她掙扎、捶打、嘶吼。可趙姝穎就是不鬆手。後來穆桂英哭累了,癱在趙姝穎懷裡,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力氣的人。
“我記得。”穆桂英的聲音變得很輕,“你抱著我,你的額頭還流著血,血滴在我臉上,熱乎乎的。你跟我說——‘桂英姐,宗保沒了,你還有我。我以後就是你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