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橋裡的燈光比平時暗了一些，控制檯上的全息螢幕泛著幽藍色的光芒，在愛因斯坦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那些複雜的資料在她面前如同聽話計程車兵，排列成整齊的佇列。她的表情專注而平靜，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那是她在思考問題時的習慣。布洛妮婭走進來的時候，愛因斯坦沒有抬頭，但她知道是誰。
“你終於回來了，布洛妮婭小姐。”愛因斯坦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如同在陳述一個天氣很好的事實。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滑動，“老友會開心嗎？”布洛妮婭走到控制檯前，看著她，那雙藍紫色的眼眸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憂傷，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如同在經歷了漫長的跋涉後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時的安靜。
愛因斯坦似乎察覺到她的情緒，沒有追問。她只是從控制檯下面取出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件戰衣——不是那種厚重的裝甲，而是一種更輕便、更貼合身體的戰鬥服。它的顏色是深灰色的，邊緣有銀白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胸口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逆熵標誌，袖口和領口有精密的能量回路，在幽藍色的光芒中微微發光。
“下午特斯拉博士發來了通訊，託我把這個交給你。”愛因斯坦的聲音平靜而淡然，如同在轉達一條普通的留言，“她在給芽衣小姐製造戰衣的時候，也針對你的資料做了另一件。不過因為走得太匆忙，她把這事兒給忘了。”她頓了頓，看著布洛妮婭，“這件戰衣還需要一些除錯，我們現在就解決掉吧。”
布洛妮婭看著那件戰衣，沉默了一瞬。她想起特斯拉那張總是帶著不耐煩表情的臉，想起她一邊抱怨“你們這些小姑娘真是麻煩”一邊認認真真地測量每一個數據的背影。特斯拉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人感到溫暖。“好。”布洛妮婭輕聲說。
除錯花了大約半個小時。愛因斯坦讓布洛妮婭穿上戰衣，然後在全息螢幕上調出各種引數，一件一件地調整。肩寬、臂長、腰圍、能量輸出閾值、崩壞能抗性——每一個數據都被她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她的手指在螢幕上飛速跳動，速度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除錯很順利，我想它己經能投入作戰了。”愛因斯坦收起終端，看著布洛妮婭。那雙冷靜的眼眸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的光芒。
布洛妮婭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戰衣。它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它很暖，暖到能感覺到那些精密的能量回路正在與她的身體同步。她握緊拳頭，又鬆開，然後再握緊。力量在指尖流動，如同一條安靜的河。她想起在資料空間中看到的那些畫面——瓦爾特的背影，愛因斯坦的呼喊，那顆旋轉的黑洞。那些畫面在她腦海中翻湧，如同被風吹動的書頁，一頁一頁地翻過，每一頁都寫著不同的故事。
“博士。”布洛妮婭抬起頭，看著愛因斯坦，“關於量子之海……布洛妮婭還有件事想問你。”
愛因斯坦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布洛妮婭，那雙冷靜的眼眸裡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猶豫，不是警惕，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如同在等待一個遲早會來的問題時的安靜。
“你想問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嘆息。
布洛妮婭沉默了一瞬。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灰蛇入侵休伯利安主系統的時候，她被拉入資料空間，看到了那段塵封己久的實驗記錄。瓦爾特的背影，愛因斯坦的呼喊，那顆旋轉的黑洞。還有那個聲音——“愛因，不要靠近！”那個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一遍又一遍，如同某種古老的、永遠不會停歇的回聲。
“在灰蛇入侵休伯利安主系統的時候，布洛妮婭看到了你的實驗記錄。”布洛妮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一個她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在一年前的實驗裡，逆熵的盟主瓦爾特·楊，被困入了量子之海？”
艦橋裡安靜了。那些螢幕還在閃爍，那些資料還在跳動，但它們的聲音彷彿都變得遙遠了。愛因斯坦站在那裡，銀白色的研究員大褂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她的手指垂在身側，微微蜷縮著。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海水上，那片黑暗的、幽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海水。
“為了避免給你們增添不必要的顧慮，我沒有提他的事。”愛因斯坦的聲音平靜而沉穩，但布洛妮婭能聽到那一絲壓抑不住的疲憊，“他是自己選擇留在那裡的。”
布洛妮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自己選擇？”
愛因斯坦轉過身，走到舷窗前。她的背影在幽藍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單薄，如同一棵在風雪中站了很久的樹。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而淡然，如同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一年前，我們對量子之海開展了勘探實驗。但我們驚動了量子之海里的‘某種存在’，實驗失敗了，我和瓦爾特都被吸入了海淵之眼。”
布洛妮婭的瞳孔微微收縮。“某種存在？”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愛因斯坦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一些，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唯一能肯定的是，‘它’是人類的敵人。”
她轉過身，看著布洛妮婭。那雙冷靜的眼眸裡，此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更深的、如同在面對一個無法戰勝的對手時的沉默。
“瓦爾特幫我逃離了量子之海，但他選擇自己留在那裡，繼續和未知的敵人戰鬥。”
布洛妮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畫面——瓦爾特站在那片灰濛濛的空間中，背對著她，面對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黑暗。他的右手抬起來，掌心向上，那顆小小的、如同星辰般的光點在他手中凝聚、旋轉、膨脹。他說：“愛因，無論如何，別回頭！”然後他握緊了拳頭，那顆光點在他掌心中轟然炸裂。
“你們沒有救他出來嗎？”布洛妮婭的聲音有些乾澀。
愛因斯坦搖了搖頭。“……我們做不到。以逆熵現有的技術，那是不可能的事。貿然行動，也只會給他增添麻煩。”
她頓了頓，看著布洛妮婭。“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布洛妮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戰衣的袖口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那些精密的能量回路如同一條條銀色的河流，在她的手臂上緩緩流淌。“沒什麼，只是有些在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愛因斯坦看著她，沉默了一瞬。那雙冷靜的眼眸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責備，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如同看著一個正在長大的孩子時才會有的、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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