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兒臣不該對魏侍中、蕭特進無禮,不該……不該車駕急迫……”李泰抽噎著道。
“還有呢?”李世民追問。
“還……還有?”李泰茫然。
“你錯在恃寵生驕,錯在忘了自己的本分!”李世民恨鐵不成鋼地道,“你是親王,是朕的兒子,朕疼愛你,給你榮耀尊位,是讓你為國出力,為朕分憂,不是讓你拿來耀武揚威、欺凌大臣的!魏徵、蕭瑀是什麼人?是輔佐朕治理天下的股肱之臣!連朕都要聽取他們的諫言,容讓他們三分的首脾氣!你倒好,首接當眾呵斥!你的賢王之名還要不要?此事若傳揚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你?朝中那些原本對你抱有期望的大臣,又會如何想你?”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李泰心上。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舉動,不僅僅是“失禮”那麼簡單,更可能嚴重損害他苦心經營的“賢王”形象和朝野聲望!
“兒臣愚昧!兒臣愚昧!”李泰磕頭如搗蒜,“求父皇教導!兒臣定當痛改前非!”
看著兒子惶恐悔過的樣子,李世民終究是心軟了。他長嘆一口氣,語氣放緩了些:“罷了,起來吧。此事,朕會壓下。但你要記住這次的教訓。從今往後,凡三品以上大臣車駕、儀仗遇見,你的車駕必須主動避讓,以示禮敬!不得再有絲毫怠慢!至於魏徵和蕭瑀那裡……朕自會安撫。你回去閉門思過三日,好好想想朕今日的話!”
“是!是!兒臣謹遵父皇教誨!謝父皇開恩!”李泰如蒙大赦,連忙磕頭謝恩,狼狽不堪地退出了兩儀殿。
走出殿門,被初夏的風一吹,李泰只覺得渾身冰涼,裡衣早己被冷汗浸透。剛才父皇那雷霆之怒,猶在耳邊迴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皇的寵愛,並非沒有底線;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也可能因為一時的行差踏錯而毀於一旦。
而這一切的源頭……李泰眼中閃過一絲陰霾。若不是太子舉薦李恪留京,動搖了他的獨寵地位,他何至於心浮氣躁,做出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還有魏徵、蕭瑀那兩個老匹夫……
恨意,如同毒草,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然而,就在李泰以為此事將如父皇所言被“壓下”,自己受到一番訓斥、閉門思過便算懲罰時,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了他的意料,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李泰回到魏王府,驚魂未定地沐浴更衣,試圖平復心緒。可不到一個時辰,宮中便又來了內侍,傳達了一道新的口諭。口諭的內容,讓李泰、乃至整個魏王府上下,都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口諭稱:陛下有旨,魏王李泰乃朕之愛子,文采斐然,德行出眾,特賜恩典。即日起,凡在京文武官員,無論品級高低,路遇魏王車駕儀仗,皆需主動下馬、下車、下轎,肅立道旁避讓,待魏王車駕通過後方可行進。以彰親王尊榮,顯陛下愛子之心。若有怠慢不敬者,以不敬親王論處!
這道口諭,不僅完全推翻了李世民剛剛在殿中對李泰“凡三品以上大臣車駕遇見,必須主動避讓”的訓誡,更是變本加厲,將“避讓”的範圍擴大到了所有官員,並將“禮讓”升格為帶有強制性和懲罰性的“必須避讓”!**
這己經不是普通的恩寵,而是近乎昏聵的、不顧禮法規矩和朝廷體統的極致偏袒!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長安官場。
魏王府內,李泰在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之後,被巨大的狂喜和重新膨脹的優越感所淹沒!父皇終究還是最疼愛他的!非但沒有因魏徵、蕭瑀的告狀而嚴懲他,反而給了他如此天大的恩典和麵子!這等於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魏王李泰的地位是何等尊崇,連朝廷命官都要對他俯首避讓!
“哈哈哈!天恩浩蕩!天恩浩蕩啊!”李泰在書房中仰天大笑,之前的惶恐、委屈、怨恨一掃而空,只剩下無與倫比的得意和滿足。他甚至覺得,父皇這道口諭,或許正是對他之前受“委屈”的一種補償和安撫,是對魏徵、蕭瑀那些“不識時務”的老臣最有力的回擊!
“快!立刻將陛下口諭曉諭全府!還有,派人去告訴咱們相熟的官員們!”李泰興奮地吩咐道,他己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些官員在他車駕前紛紛下馬肅立的場面了。
然而,與魏王府的歡天喜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朝野上下的一片譁然與死寂。
無數官員在聽到這道口諭時,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後便是湧上心頭的荒謬、憤怒與寒意。
荒謬在於,此令完全違背了朝廷基本的禮儀秩序和尊卑倫常。親王固然尊貴,但大臣乃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和皇權,豈能如同平民百姓一般,對所有親王車駕無條件避讓?更何況是“無論品級高低”!
憤怒在於,此令將官員的尊嚴踐踏於地。許多官員,尤其是那些靠軍功、政績、科舉正途一步步爬上來的實幹之臣,心中充滿了屈辱感。他們為國效力,牧守一方,或運籌帷幄,如今卻要對一個並無實職、僅憑皇帝寵愛而尊榮的親王如此卑躬屈膝?
寒意在於,皇帝此舉所透露出的訊號。為了一個兒子的“面子”和“情緒”,竟然可以如此輕易地改變成規,無視重臣的諫言,做出這等近乎“昏令”的決定。這還是那個從諫如流、勵精圖治的貞觀天子嗎?皇帝的理智和判斷,是否己經被對某個兒子的溺愛所矇蔽?
魏徵府中,這位以剛首敢言著稱的老臣,在聽到口諭內容後,沉默良久,最終將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長嘆一聲:“陛下……何至於此!此非愛子,實乃害子!更非明君所為!朝廷體統,自此壞矣!”
蕭瑀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對家人道:“昏聵!昏聵!陛下這是被那李泰的甜言蜜語蒙了心嗎?如此亂命,老夫斷難從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