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儀殿，深夜
燭火在御案上跳躍，映著李世民陰晴不定的臉。趙昆侍立在階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鄭伯克段於鄢……”李世民緩緩放下硃筆，指尖在案上輕叩，“好一個‘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太子這是在教朕讀《左傳》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刺破寂靜。
趙昆垂首更低：“陛下息怒。”
“息怒？”李世民忽然笑了，笑聲裡滿是冷意，“朕該高興才對。儲君有如此城府，能看透朕的心思，還能順勢而為設下此局，難道不是大唐之福？”
他站起身來，踱到殿中懸掛的《九州山河圖》前，背對著趙昆。
“可朕是天子，也是父親。”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在用陽謀逼朕——朕若不準青雀入住武德殿，便是駁了太子的‘孝悌美意’，更顯得朕心虛理虧；朕若準了，就是眼睜睜看著他給親弟弟挖坑。好，好得很！這局棋，朕倒成了他手中的棋子！”
“陛下言重了……”趙昆額頭沁出細汗。
“言重？”李世民轉身，眼神銳利如刀，“趙昆，你說實話。這幾日朝中私下議論，都怎麼說？”
趙昆撲通跪倒：“奴婢不敢妄議朝政！”
“朕讓你說！”
“是……”趙昆顫聲道，“有些大臣私下議論，說太子此舉……深得權謀三昧。還有人說，說……”
“說什麼？”
“說這貞觀朝，怕是要出一位‘鄭莊公’了。”
空氣驟然凝固。
李世民的臉在燭光下半明半暗，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鄭莊公……逼母囚弟，雖成霸業卻留千古罵名。他們是這麼看太子的？”
“不，不全是！”趙昆急忙道，“房相與司空等重臣，都還保持沉默。只是底下有些議論……”
“底下議論才見真章。”李世民冷笑，“魏徵呢？他那日下朝後，可還去東宮規諫了？”
“魏大夫散朝後首接回府，閉門三日。昨日才去門下省當值，但……沒再提武德殿之事。”
李世民眼神閃爍：“連魏徵都看明白了，卻不再勸諫。他是覺得勸不動朕，還是……覺得太子是對的？”
他重新坐回御案後，拿起一份奏疏——是李泰今日呈上的謝恩表。字裡行間洋溢著被父皇恩寵的激動，還委婉提到希望能常侍左右“聆聽聖訓”。
“青雀……”李世民摩挲著奏疏邊緣，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你可知你兄長給你備了怎樣一席盛宴？”
他把奏疏扔回案上，忽然問：“皇后那邊，這幾日如何？”
“皇后殿下一切如常，只是……昨日召太醫令問診，說是夜間少眠。”
李世民沉默良久，終於站起身：“擺駕立政殿。”
長孫皇后正對著一盞孤燈做女紅，手中的錦緞上是未完成的鴛鴦圖案。燭光將她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柔和，卻也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影。
“陛下駕到——”內侍的通報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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