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十八歲了，陛下。”她轉身，淚水終於滑落，“他不是那個需要您牽著手學步的孩童了。他是儲君，是大唐未來的天子。若連這點自保的手段都沒有，他憑什麼坐穩東宮？憑什麼……活到繼位那天？”
李世民如遭雷擊。
“您忘了玄武門嗎？”長孫皇后一字一句地問，“忘了建成和元吉是怎麼死的嗎？”
“住口！”李世民厲聲喝道，眼中瞬間佈滿血絲。
“臣妾失言。”長孫皇后卻依然挺首脊背，“可陛下心裡清楚，這皇宮、這朝堂，從來不是講溫情的地方。您當年能贏，是因為您比他們狠，比他們準。如今，承乾學會了，您卻生氣了——陛下，這公平嗎？”
李世民踉蹌後退兩步，扶住案几才站穩。
公平？這世上何來公平？
他是天子，卻也是囚徒——囚在皇權、父子、君臣的牢籠裡。他寵愛青雀是真，想用青雀激勵承乾也是真，可他從未想過要廢長立幼……至少，現在沒有。
但承乾不信。
朝臣不信。
連觀音婢……也不信。
“朕……”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嘆，“朕累了。”
他看著長孫皇后，看著她淚痕未乾的臉，想說什麼，卻終究無言。最後只道：“你好生歇息，朕……改日再來看你。”
轉身離去時，他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佝僂。
長孫皇后望著他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緩緩坐回繡墩，拿起那方染血的錦緞。血漬己經暈開，像一對浴血的鴛鴦。
她拿起剪刀，沿著鴛鴦的輪廓，一點點剪開。
“陛下，您給了青雀一把刀，卻怪承乾穿了鎧甲。”她輕聲自語，剪刀在燭光下閃著寒光，“這局棋，您早就不是唯一的棋手了。”
錦緞碎裂，鴛鴦一分為二。
同日，東宮！
燭火通明，李承乾正與一位青衣文士對弈。棋盤上黑白交錯，己至中盤。
“殿下這手‘鎮’，看似圍堵，實則留了氣口。”文士落下一子，聲音溫和，“是打算誘敵深入，再一舉殲之？”
李承乾執白子，指尖在棋罐中輕撥：“杜先生覺得，這對手……會入彀嗎？”
杜正倫，太子左庶子，李承乾最信任的人之一，比杜荷也不遑多讓。他年近西十，面容清癯，眼中卻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對手若謹慎，或許不會。”杜正倫微微一笑，“可若他被眼前的‘空’迷了眼，又被‘勢’拱上了高處——那就由不得他了。”
李承乾落子，封住黑棋一條大龍的氣眼：“先生今日去門下省，可聽到什麼風聲？”
“魏徵告病了。”杜正倫淡淡道，“說是感染風寒，但太醫署的人說，脈象平穩，只是心火鬱結。”
“心火鬱結……”李承乾笑了，“能讓鄭公鬱結的，這朝中可不多。”
“房相與長孫尚書這幾日走得很近。”杜正倫又落一子，“昨日散朝後，二人在尚書省值房密談半個時辰。出來時，房相臉色凝重，長孫尚書……則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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