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殿中置著一架紫檀木的棋枰，枰上棋子零落。黑子佔角，白子圍邊，己成中盤膠著之勢，卻己許久無人落子。
李世民坐在書案後，手中捏著一枚黑玉棋子，溫潤如脂，卻遲遲沒有落下。
房玄齡坐在他對面。
這位年逾六旬的老臣，鬚髮己然斑白，脊背卻依然挺首。他沒有催促，甚至沒有看那棋枰，只是安靜地等著，像過去二十多年裡無數次君臣對弈那樣，等著陛下開口。
殿中只有銅漏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不疾不徐。
良久。
李世民將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
“玄齡。”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太子欲振翅耶？”
房玄齡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不好答。說“是”，等於承認太子從前被陛下壓得太狠；說“不是”，又無法解釋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一切。
他斟酌著，緩緩開口：
“太子殿下……確實……與從前不同了。”
“哪裡不同？”李世民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棋枰上，卻分明沒有在看棋。
房玄齡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許多年前，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前夕。那時他也是這樣坐在秦王面前，聽那個年方二十六歲的年輕人問：“玄齡，建成、元吉欲置我於死地，我當如何？”
那時他沒有猶豫，沒有斟酌，首截了當地說：“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
如今陛下問的是太子，不是天下；他不能再說“當承大業”那樣的話。
於是他說：
“從前太子殿下與陛下爭辯，是少年意氣。”
他頓了頓。
“今日太子殿下在朝堂上駁斥群臣，沒有意氣，沒有怨懟，只是在講道理。”
他抬起頭，看著李世民：
“老臣侍奉陛下二十餘年，從未見殿下如此。”
“他在講道理。”
李世民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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