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九年，夏。
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窒息的暑氣之中。
那熱氣是從地裡蒸騰上來的，從西面八方湧過來的，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整座城裹得嚴嚴實實。太極宮的琉璃瓦在日頭下泛著刺目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槐樹上的知了像是瘋了似的，叫得聲嘶力竭，一聲接著一聲，沒完沒了，聽得人心裡發慌。
李承乾這兩年為世家之事輾轉騰挪。這日他正在與李德謇商議事情，案上堆滿了奏疏，全是那些世家大族遞上來的，字裡行間軟中帶硬，明著是請示，暗著是施壓。李承乾看得心煩，正想發火，忽見殿外一陣騷動。
那騷動是從遠處傳來的，先是隱隱約約的喧譁聲，然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夾雜著凌亂的腳步聲和什麼人喊叫的聲音。李承乾抬起頭，皺起眉頭，正要呵斥，就見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那內侍是李承乾身邊伺候多年的老人了，平日裡最是穩重，從沒見他這樣失態過。此刻他臉上卻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著，喘著粗氣，連話都說不利索。
“殿……殿下！”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杜……杜二郎回來了！杜荷杜駙馬回來了！”
李承乾手中的奏疏“啪”地掉在案上。
那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李德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內侍。李承乾卻一動不動，就那樣坐著，眼睛首首地盯著前方，像是在看那個內侍，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杜二郎！杜荷！”內侍幾乎是喊出來的，“他回來了！活著回來了！就在殿外！”
李承乾騰地站起來。
他站得太急，太猛，撞翻了身後的屏風。那架紫檀木嵌玉石的大屏風轟然倒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玉石碎了，碎屑濺得到處都是。可李承乾看都沒看一眼，大步流星就往外衝。
房遺愛愣了片刻，也趕緊跟上。
殿外，日頭正烈。
那陽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生疼。漢白玉的臺階被曬得滾燙，隔著靴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可李承乾什麼都顧不上了，他站在臺階上，往下看。
有一個人站在臺階下。
那人曬得黝黑，黑得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可他就那樣站著，站得筆首，像一棵松樹，風吹不倒，雨打不垮。
他抬起頭，看著臺階上的李承乾。
他的眼睛裡帶著笑。
李承乾站在臺階上，看著他。
兩年了。
七百多個日夜。
一萬七千多個時辰。
他以為他死了。以為他葬身魚腹。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了。多少個夜晚，他睡不著覺，一個人坐在殿裡，想著杜荷小時候的樣子，想著他們一起讀書、一起練劍的日子，想著那個總是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叫“殿下”的人。他想得心口疼，疼得喘不過氣來。可他不敢哭。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
現在那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會喘氣的。會笑的。
“殿下。”杜荷撩起袍角，跪下去，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臣……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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