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伸手，替她擦掉那滴眼淚。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可擦在她臉上，輕輕的，柔柔的，像一片羽毛。
“婉兒，”他說，聲音很低，“我知道，這些年你跟著我，受了很多委屈。”
蘇氏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可李承乾沒讓她說。
“我當太子的時候，”他繼續說，“你跟著我擔驚受怕了那麼多年。那些年，多少人盯著東宮，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話。你在外面要替我撐場面，回到宮裡還要照顧孩子。你什麼都沒要過，什麼都沒爭過。連蘇家的人不支援我，你也只是一個人扛著，從來沒跟我抱怨過。”
他看著洛水，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我欠你的，太多了。”
蘇氏靠在他肩頭，沒有說話。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一滴一滴的，打在他的衣襟上。
“我什麼都不想要。”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李承乾把她攬進懷裡，攬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我會好好的。”他在她耳邊說，“你也要好好的。咱們都要好好的。”
蘇氏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沒有龍涎香，沒有檀香，只有皂角和陽光的味道。這味道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東宮的那個院子裡，他也是這個味道。
風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遠處的山是青色的，近處的水是碧色的，頭頂的天是藍色的，腳下的地是黃色的。一切都是那麼安靜，那麼平和，好像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過了很久，李承乾才開口。
“司馬家的人，”他說，聲音很沉，“從司馬懿開始，就在算計。算計曹家，算計夏侯家，算計所有人。他們以為把對手都殺了，天下就是他們的了。可他們不知道，殺人的刀，最後也會殺到自己頭上。八王之亂，五胡亂華，衣冠南渡。司馬家的天下，沒坐多久就散了。這就是代價。”
蘇氏聽著，沒有說話。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有時候會想，”李承乾繼續說，“先帝當年發動玄武門之變，殺了建成和元吉。他得了天下，當了皇帝，開創了貞觀之治。可代價呢？”
他沒有說下去。可蘇氏知道他想說什麼。代價是，他的兒子們，也學會了這一套。他的次子李泰，西子李佑、八子李貞、九子李治，都死在了那個位子的因果上。雖然最後是李承乾贏了，可贏了的代價是什麼？
蘇氏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過去的事，別想了。”
李承乾搖了搖頭。“不是我要想。是我怕。怕我的兒子們，也像先帝的兒子們一樣。怕我大唐的天下，也像司馬家的天下一樣，坐不了多久。”
蘇氏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你不會的。郎君是坦蕩之人。”
李承乾笑笑，不置可否。
兩個人站在洛水邊，看著那片水，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帶著柳葉的清香。那清香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一個人的思念。
回到行宮的時候，己經是傍晚了。
夕陽西下，把整個行宮染成了金色。屋頂的琉璃瓦在夕光下閃著光，像一片一片的魚鱗。院子裡，宮女們正在點燈，一盞一盞的燈籠亮起來，像一顆一顆的星星。
兕子跑過來，拉著李承乾的袖子。
“阿兄，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李承乾笑了。雖然己經嫁人兩三年了，可還像個孩子似的，動不動就拉他的袖子。他拍了拍她的頭。
“我去洛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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