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像一艘緩緩駛離港口的船，載著這一年的最後幾個時辰，悄無聲息地滑向天邊。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碎成一片一片，照在地上，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孩子們熟睡的臉上。那些光斑薄薄的，涼涼的，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盞月光做的酒。
蘇氏靠在他肩上，沒有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他。她的呼吸很輕很勻，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他的心跳。殿裡的炭火跳了跳，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火星子濺起來，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而悠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婉兒，你說，他要是活著，會不會來？”
蘇氏愣了一下。
“先帝？”
“嗯。”李承乾的目光落在窗欞上，落在那一片一片的月光上，“大年初二，姐姐妹妹們都回來。他要是活著，會不會也來？”
蘇氏沒有回答。她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
“他以前最喜歡那些熱鬧。”李承乾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澀意，像是一杯放涼了的茶，不苦，但也不甜，“小時候每年初二，他都帶著我們守歲。母后在的時候，他高興，喝很多酒，跟魏徵他們鬥詩，輸了還耍賴。有一年他輸了，非說魏徵寫的不是詩，是奏疏。魏徵也喝多了，說陛下您不能這樣，他說我就這樣，你咬我啊。”
蘇氏忍不住笑了一下。
“魏徵當然不會咬他。”李承乾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散了，“魏徵只是板著臉說，陛下，請慎言。他就笑了，笑得像個孩子，說魏徵你這個無趣的老頭子。母后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笑，也不說話，就是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母后走了，青雀走了，稚奴也走了，他就不喜熱鬧了。每年初二，他都一個人待在甘露殿，說是批奏疏，其實就是在那裡坐著。”
蘇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貞觀十九年。”李承乾的聲音有些澀，像是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礙於禮數，我去請他。”
他沒有說下去。
蘇氏等了很久，才聽到他繼續說。
“他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李承乾的眼睛看著窗外，看著那片越沉越低的月亮，“我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他老了很多。不是老了，是空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個殼子。”
蘇氏的眼眶有些紅。
“後來兕子跑來了。”李承乾的聲音忽然有了一點溫度，像是想起了一件很暖的事，“她拉著我的手說‘阿兄，陛下不來就算了，少他也不少，我們去吃糕’。那年兕子己經十三歲了。”
“十三歲，不小了。”蘇氏輕聲說。
“是啊，不小了。”李承乾搖了搖頭，“她什麼都懂。她拉著我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甘露殿的方向。那個眼神，承乾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沒有說那個眼神里有什麼。
蘇氏也沒有問。
她只是握緊了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他不是不想來。”李承乾的聲音又輕了下去，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他是不敢來。他怕看見母后坐過的那個位子，空著。他怕看見我們，想起母后。他怕看到我們就想起他的死去的兒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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